守元老道仰面朝天躺着,一条腿高高翘起,满脸的褶子都笑得舒展开来。

  沈回却收了那副劝架的模样。

  他偏过头,望向守元老道,语气平平地问了一句:

  “最后一个问题。若出了这葫芦,还能再回来么?”

  守元老道躺在地上,翘着的那条腿兀自晃了晃,嗤笑一声:

  “自然可以。这葫芦收魂摄魄的法子,从来都是有进有出。不过么……”

  他斜眼瞥了沈回一眼,拖着嗓子:“贫道是不会再回来的。便留你们这群孤魂野鬼,在这儿掷骰子耍罢。”

  他说完又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餍足。

  沈回却没有接他的话茬。

  他只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随后便在原地盘腿坐了下来。

  双膝盘拢,双手结印,眼皮一阖,竟是当场入了定。

  守元老道的笑声渐渐收敛了。

  他撑起身子,歪着头打量了沈回片刻。

  见对方呼吸绵长,果真一副入了定的模样,不由得撇了撇嘴:

  “小子,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沈回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守元老道觉得无趣,心里又生出几分没由来的不安。

  他挪到沈回面前,伸出手指去戳对方的肩膀。

  指尖还未碰到,大师伯的身躯便横了过来,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两人中间。

  “老杂毛,皮又痒了?”

  大师伯低头看着他,络腮胡子底下的表情似笑非笑。

  守元老道收回手,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纹丝不动的沈回,面露狐疑:

  “你们……”

  沈回的声音从大师伯身后传来,不高不低:

  “师伯,别欺负得太狠。若真给逼疯了,往后这葫芦里怕是就不得安生了。”

  大师伯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放心,我有分寸。”

  守元老道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了。

  他眯起眼睛,目光在众人和沈回之间来回扫了两遍,话语间满是警觉:

  “你们在耍什么把戏?”

  沈回却没有再理他。

  他已经完全入了定,呼吸匀长如丝,面上无波无澜。

  大师伯看着守元老道,忽然笑了一声。

  “老杂毛。”

  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觉着,这葫芦里的人,会在什么时候出去?”

  守元老道没有说话,只把两道眉毛慢慢拧了起来。

  大师伯弯下腰,凑近了些,声音压低,清清楚楚地送进守元老道的耳朵里:

  “道爷我觉得啊,就在今天。”

  话音刚落,葫芦顶上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法食落下时那种微微一亮的天光,而是一道真真切切的光束,炽白而温暖。

  光束从穹顶正中直照而下,像有人掀开了葫芦的盖子,把外面的一缕日光倒了进来。

  那束光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沈回身上。

  沈回盘坐的身影在光中显得轮廓分明,连衣角的褶痕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光束之中,尘埃缓缓浮动,像是无数细碎的金粉在翻涌。

  沈回依旧闭着眼,可那张脸上的神色却略微有了变化,像是冰面上绽开的细纹。

  然后,光束猛地一收。

  连同沈回一起。

  原地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和几粒被光带起的尘土,缓缓落回地面。

  ……

  ……

  沈回睁开眼。

  入目是一方泛黄的承尘,木板拼得齐整。

  耳边静得很,只偶尔传来隔壁的鼾声,与屋外更夫悠长的梆子响。

  鼻尖萦着老木头的气息,还掺了一丝酒肆里残存的酒糟味。

  客栈的客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纹路清清楚楚,指节分明。

  五指张开,慢慢攥紧,又张开。

  三魂七魄重归一体,那种从指尖一路窜到肩窝的知觉,正一寸一寸地漫回来,踏实得让人有些恍惚。

  先前那种似有若无的疏离感,此刻正如退潮的海水,哗地一下撤了个干净。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床板上传来一声翻身的响动。

  沈回偏头看去,陆欢正蜷在床角,一条胳膊搭在被子外面,睡得正沉。

  沈回没有惊动她。

  他抬起左手,掌心里那只搜魂葫芦正隐隐发着光。

  葫芦壁的红光由内而外透出来,像一盏温润的灯盏。

  他凑近了些,只见葫芦壁上几个发光的小人正围在一处,身形不过指甲盖大小,却轮廓分明。

  其中最高大的那个正手舞足蹈,像是在比划什么;旁边一个瘦小些的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另外几个光点围着空地,忽明忽灭,像是在争论不休。

  沈回盯着那几个小光人看了片刻,角渐渐绽开一个笑容。

  他坐起身来,盘膝坐稳,将葫芦搁在膝上。

  然后伸出右手食指,以指为笔,运灵气为墨,在葫芦的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行字:

  【甲戌•壬申•丙子•戊子】

  写罢,他双手掐诀,闭目凝神,口中低声诵念:

  “太微垂光,照彻幽明;

  三魂不定,七魄飞惊;

  一拘胎光,悬于玉京;

  二拘爽灵,镇于丹庭;

  三拘幽精,锁于金城;

  尸狗伏矢,俯首而迎;

  ……

  移神换将,颠倒浊清;

  离此旧舍,入彼新营。”

  咒语每念一句,葫芦壁便更亮一分。

  灵气从指尖淌入葫芦,葫芦口处的塞子微微颤动起来。

  待到咒语诵罢,葫芦口的木塞“啵”的一声弹开。

  一缕青烟从葫芦口中袅袅升起,像一根被风拉长的丝线。

  丝线在半空中盘旋了片刻,然后缓缓凝聚,由虚转实,渐渐勾勒出一个人形。

  先是一抹轮廓,再是眉眼,再是衣袍的褶痕,最后连鬓角的碎发都一根一根地显现出来。

  青烟落定,人影凝成。

  正是那位辈分最高的女师祖。

  她穿着那身素色道袍,身形淡如薄雾,可眉眼之间那股清冷从容的气度,与先前一般无二。

  她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在眼前翻覆了几次,又缓缓攥紧。

  然后她抬起头,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目光在那盏油灯上停了一瞬。

  葫芦里的天光永远是灰蒙蒙的,不亮不暗,不阴不晴,千年如一日地悬在头顶。

  而眼前这盏真正的灯火,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动着,映在眼中,竟是阔别了不知多少年的暖色。

  片刻之后,她将目光落在沈回脸上。

  一向波澜不惊的面容,此刻微微松动了几分。

  “成了?”她声音沙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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