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沈回收了掐诀的手,点点头道:

  “成了。不过我五行之法尚缺火候,重塑肉身之事……眼下还做不到。”

  女师祖微微点头。

  她闭上眼,静立了片刻,片刻后重新睁眼,语气恢复了素日的淡然:

  “待在葫芦外面,魂力会持续耗散。速度虽慢,却终究不可小觑。三日之内或可无碍,过了便伤根基。”

  “可有法子缓解?”

  女师祖略一沉思:“附于死物或者新丧之躯,或许能缓上一缓。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沈回闻言,点了点头:“那便再来试试这葫芦的收摄之法。”

  女师祖轻轻摆了摆手:“先不急。”

  说着,她迈开了步子,开始在房间里踱起了步。

  先是从床边走到门口,又从门口走到窗下。

  素色的袍角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摆荡,拂过地砖上的灰尘,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走到窗边,抬手去推那扇木窗。

  手指触到窗棂,却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水雾。

  她的手腕微微一滞,低头看了看那只透过了木头的手指,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收回了手。

  就在此时,一只手从她身后伸了过来,替她将窗户推开。

  女师祖先是一愣,随后嘴角微扬,抛给沈回一个赞赏的眼神。

  外面一片漆黑。

  远处隐约有几星灯火,像是谁家窗口漏出的余光,在夜色中浮浮沉沉。

  女师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夜色,久久没有说话。

  葫芦里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不亮也不暗,一成不变地悬在头顶,连阴晴雨雪都没有。

  而此刻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落在她眼中,竟比什么景致都好看,反倒让她看得入了神。

  沈回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在葫芦里待了太久的人,骤然回到人间,便是墙角一只结网的蜘蛛,也能看上半日。

  过了不知多久,女师祖终于转过头来,看向沈回,点了点头。

  沈回重新祭出搜魂葫芦,葫芦口朝女师祖微微一照。

  红光轻转,女师祖的身形便如一片被风吹起的薄雾,缓缓升腾,又被那葫芦口轻轻一吸,化作一缕光丝,没入了葫芦之中。

  葫芦壁上,多了一个光点,安安静静地立着。

  沈回看了看那个光点,只见旁边几个光点立刻围了上去,簇簇地动个不停。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一弯。

  然后他重新盘腿坐好,再次伸出右手食指,在葫芦壁上写下了第二行八字。

  掐诀,念咒。

  一缕青烟再次从葫芦口升起,凝成身形。

  这回是那位年轻男子,师爷的师父。

  他在灶房里站定时,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窗户,最后看了看沈回。

  他的反应比女师祖平静得多,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

  “妥。”

  然后便自顾自地走到门口,伸手去推门。

  手指又穿过去了。

  他也不恼,直接穿门而出。

  站在门槛处,望着客栈前堂那几张东倒西歪的长凳,望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又缓步回到房中,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抬手去摸了摸桌沿。

  手指依旧穿了过去,可他仍旧认认真真地摸完了整张桌子,从头到脚,一处也没有落下。

  这一晚,房间里的灯火一直没有熄,灯影摇曳。

  葫芦壁上的小光人一个一个地少下去,又一个一个地多回来,反反复复,像一盏被人拨来拨去的灯。

  到了后半夜,四师姐静慧成了最后一个出来的人。

  当然,除了守元老道。

  她刚从葫芦里出来,先是抱着自己的胳膊原地跳了两下,说“外面怎么这么冷”。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沈回脸上,忽然一愣。

  “你头发怎么白了?”

  沈回怔了怔。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鬓角,随后洒然一笑,语气轻描淡写:

  “不妨事。”

  四师姐没有说话。

  她盯着他那一头白发,看了好一会儿。

  过了片刻,她收回目光,走到床边,挨着沈回在床沿坐了下来。

  沈回见她这副模样,收了收笑,语气郑重了几分:

  “放心,等我五行之法大成,便可替你们重塑肉身。”

  四师姐闻言偏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看你,着什么急啊。”

  她说着,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对面墙上那只挂着的玄黄道袍上。

  “如今在葫芦里头也挺好的,有吃有喝,每天还不用做早课。以前在观里,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寅时三刻啊,一刻也不能迟。”

  她说着,眉眼弯了弯。

  “现在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想出来便透透气,不想出来便窝在葫芦里发呆。可比以前自在多了。”

  沈回听出了那话语底下潜藏的劝慰。

  他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

  “好。”

  然后四师姐便站起身来,开始满屋子转悠,这里摸摸那里碰碰。

  最后她盯上了着熟睡的陆欢,伸手戳了戳对方脸蛋。

  手指穿过脸颊,她便咯咯直笑。

  陆欢正睡得迷迷糊糊,忽觉脸颊上一阵凉意,像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

  她嘟囔了一声,抬手挠了挠,翻了个身,又挠了挠。

  那凉意却挥之不去,反倒愈发真切起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入目是一张人脸,近在咫尺,正笑盈盈地盯着她看。

  陆欢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你是……静慧!”

  四师姐将脸一板,双手叉腰:

  “叫四师姐,没大没小。”

  ……

  窗外传来一声鸡啼,清亮悠长,划破了晨光。

  远处街巷里陆续有了动静,泼水声、车马声、早点摊贩的叫卖声,零零星星地交织在一处。

  沈回也开始收拾起了东西。

  他将那件玄黄道袍抖开,披在身上,又把黑鞘长剑别在腰间。

  陆欢正坐在床沿,与静慧聊天,见状眼巴巴地望着他:

  “要走了?”

  “早去早回。”沈回点头。

  “我没休息好,腿有点疼。”陆欢开始耍赖。

  沈回呵呵一笑:“今日我们走水路,不劳你动腿。”

  陆欢不说话了。

  双河县之所以叫双河县,正是因为它坐落在两条河的交汇之处。

  一条由北向南,一条自西向东。

  其中一条为泗水支流,上游便是那源丘县,也就是烟喏谷所在。

  沈回打算一会儿御水行洪,逆流而上,大概只消半日便能到达源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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