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了一段,陆欢忽然仰起头来。

  她刚想问上一句:你为什么要让它走?

  可话到嘴边,小姑娘又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换了一个。

  “为什么要拿大叔给的糖葫芦呀?他都住鸡毛店了。”

  沈回脚步不停,声音随着晨风送下来:“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善意,也是一种慷慨。”

  陆欢脚步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追上去:“不懂。”

  “在一定程度内,要允许别人向自己表达善意。”沈回低头看了她一眼,“这叫成人之美。”

  陆欢皱了皱鼻子,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最后还是摇了摇脑袋,老老实实地又说了声:

  “不懂。”

  沈回便换了个说法:“若强者让弱者的馈赠伤及了立身之本,那份接受便成了无声的劫掠;而若是只取那‘倾其有余’的一粟,善意便既能够抵达彼岸,又不淹没来路。”

  陆欢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还是似懂非懂。

  沈回不再解释,淡淡地说:“现在不懂没关系,以后就懂了。”

  谈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河边渡口。

  虽是清晨,这渡口却已经热闹起来了。

  河面上泊着十几条乌篷小船,密密匝匝地挤在石阶下,船桨碰着船舷,发出笃笃的声响。

  船家们见有人来,纷纷从船舱里探出头来,扯着嗓子揽客。

  “客官可是要渡河?我这船又快又稳,价钱好商量!”

  “去奉县的?这边来,这边来,今日就剩一个空位了!”

  “两位客官,可是要坐船?”

  这模样,倒颇有几分前世地铁站门口那些摩的师傅的神韵。

  只是沈回一路上只是摇头,并不搭话。

  所幸他那一头白发,那一身玄黄道袍,再加上腰间那柄黑鞘长剑,给他平添了几分凛然不可犯的气势。

  那些船家虽然眼热,却到底没敢上前纠缠。

  沈回带着陆欢,穿过那些揽客的船家,径直走到水边。

  河水在石阶下方打着旋儿,泛着灰绿色的波光。

  沈回伸出手,五指微张。

  一缕水汽从河面上袅袅升起,在他掌心里打了个转,渐渐凝聚成一条小鱼的形状。

  那鱼通体漆黑,不过一指来长,在他掌心里摇头摆尾,活灵活现。

  沈回将手一翻,那尾水灵便从他掌心里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河水之中。

  初时只见一尾小黑鱼在水中游了两圈,激起几圈细细的涟漪。

  片刻之后,那涟漪忽然剧烈地扩大了,水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起来,隆起一个巨大的水包。

  紧接着,一个庞然大物破出水面。

  那尾方才还只有指头长短的黑色鲤鱼,竟在数息之间变作了足有两三丈长的巨物。

  它浑身墨鳞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尾巴轻轻一摆,便掀起了半人高的浪头。

  渡口上下的船家和水客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有人手里的竹篙啪嗒掉进了水里,有人连连后退,嘴里念叨着“河神爷爷”,更有几个胆小的已经跪了下去。

  一时间,整个渡口陷入骚动,只剩下一片乱哄哄的声响。

  沈回对周围的骚动恍若未闻。

  他若无其事地伸出手去,牵住了陆欢的小手,步子轻描淡写地一迈,便踏上了那水灵的脊背。

  那水灵的背上虽覆着一层水光,踩上去却如履平地,稳当得很。

  陆欢一手攥着糖葫芦,一手拽着沈回的手,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

  她的脚底触到水灵脊背的一刹那,只觉得脚下一片清凉,像是光脚踩在了一块浸过井水的石头上。

  “站稳。”沈回说。

  水灵摆动尾巴,激起的浪花溅在岸边的石阶上,发出一阵哗哗的声响。

  随后,它便载着两人,破开水面,逆着水流的方向,向上游游去。

  那速度比寻常的渡船快了不知多少倍。

  两岸的屋舍、柳树、埠头、浣衣的石阶,眨眼间便被甩在了身后。

  河风迎面扑来,吹得陆欢的头发往后飘,也吹得沈回那一头白发猎猎作响。

  陆欢回头望去,只见那渡口越来越小,那些船家和行人都变成了岸边一个个小小的黑点,还在朝着这边指指点点。

  她转过头来,迎着风,咬了一口糖葫芦。

  糖衣在齿间咔嚓一声裂开,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来。

  她又咬了一口,然后把另一串递到沈回面前:“你也吃。”

  沈回摇头,示意自己不要。

  陆欢却没有收手,而是昂着脖子道:

  “有时候,接受别人的善意,也是一种慷慨。你不愿意成人之美吗?”

  沈回一愣,随即忍不住摇头失笑。

  他低头看了看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伸手接了过来。

  水灵劈开水面,一路逆流而上。

  两岸的景物起先还见得着人烟,几间临河的瓦房,晾在竹竿上的渔网,蹲在石阶上捶衣裳的妇人。

  可渐渐地,便只剩下密密匝匝的芦苇与老柳。

  苇花尚未开,一片青苍苍的绿,风过时沙沙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摩挲着水面。

  起先也遇到了几艘船。

  有载货的敞口船,吃水很深,虽是清晨,船工们却都赤着上身,在船尾摇橹。

  也有载人的小篷船,船舱里坐着三两个乘客,船家在船头撑篙。

  这些人远远望见水灵破浪而来,无不是先愣住,然后便是一阵骚动。

  有的船家赶紧把船往岸边靠,有的乘客探出半个身子来张望,更有几个年轻的后生冲着水灵指指点点。

  沈回负手立在水灵背上,对这些投来的目光一概不理。

  倒是陆欢,每遇到一艘船,便朝对方挥挥手,像是在替沈回打圆场似的。

  那些船上的人见她一个小姑娘站在那样一个庞然大物上,还冲着他们挥手,表情便愈发精彩。

  可越往上走,船便越少。

  先是货船绝了迹,紧接着小篷船也不见了踪影。

  河面越来越窄,水流越来越急。

  两岸的芦苇荡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陡峭的石壁和丛生的灌木。

  河道在山崖之间拐了几个弯,每拐一个弯,河面便窄上一分,水声便大上一分。

  到后来,整条河上,便只剩他们两人。

  就在这时,沈回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艘空船。

  船不大,是一艘寻常的小篷船,船篷上的竹篾已经有些旧了,泛着灰黄色。

  船身顺着水流慢悠悠地往下漂,船头时左时右地打着转,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在水面上漫无目的地漂着。

  沈回的目光落在那艘船上。

  空船不稀奇。

  河上讨生活的人多,偶尔系船的缆绳松了,船被水冲走了,也是常有的事。

  但这艘船不太一样。

  船头上搭着一条半旧的麻布,像是什么人随手搁在那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而船篷底下则放着一只茶碗。

  茶碗没倒,隐约还能瞧见碗中冒出的热气。

  那就是说,这艘船漂了还没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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