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皱了皱眉。

  他在水灵背上盘腿坐了下来,双手结印,闭目凝神。

  水法大成之后,有一门本事叫“洞察水元”。

  这不是寻常的望气之法,而是以自身灵机与水元之间那一缕感应为引,将神识融入水中。

  此法可观江河湖海之中的灵气分布、生灵多寡,乃至探寻水脉走向、勘测地下暗河。

  所以许多修习水法的大能,只需闭上眼睛往水边一坐,方圆数里之内水中的一草一木、一鱼一虾,便皆在心中。

  此刻沈回将神识沉入水中,沿着泗水逆流而上,往那上游探去。

  这一探,他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水中没有鱼。

  泗水是条活水,河底的卵石间本该有鱼苗穿梭,水草丛中本该有虾蟹蛰伏。

  可此刻沈回的神识所过之处,河底空空荡荡,卵石光溜溜地躺着,水草孤零零地摇着,连一只活物都寻不见。

  整条河像是被什么人拿筛子滤过一遍,把一切有生气的活物都滤走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水中的灵气。

  河水之中本有灵气流转,那是天地之间自然存在的元气,随着水流上下浮沉,滋养着一河水族。

  可此刻这泗水上游的水中,灵气稀薄得近乎于无,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源头上抽干了。

  一条死了的河。

  沈回睁开眼,面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陆欢却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了些不对劲,仰头问道:

  “怎么了?”

  “没事。”沈回摇头。

  水灵又拐过了几个河弯。

  两岸的山壁越来越高,把河道夹成了一条窄窄的深沟。

  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阳光却只能照到一面山壁的上半截,河面上全是深沉的阴影。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座码头。

  那码头不大,几根粗大的木桩打入河底,上面铺着木板。

  码头上空无一人,几根系船的木桩孤零零地立着,拴在上面的缆绳早已断裂,绳头在水里漂着。

  码头后方是一条碎石铺就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山坳深处。

  沈回站起身来。

  水灵缓缓靠向码头,巨大的身躯在浅水中微微一顿,激起一圈圈涟漪向四周荡开。

  两人踏上水面,一步步走上码头。

  鞋底落在朽旧的木板上,发出一阵吱呀声响。

  而那水灵在水中游了两圈,庞大的身躯缓缓缩小。

  先是从两三丈长缩到一丈,又缩到手臂粗细,最后变回了指头大小的一尾小黑鱼。

  它在水中翻了个身,尾巴甩出一串细碎的水珠,随后纵身一跃,化作一缕水光,钻进了沈回的掌心。

  沈回收了水灵,举目四望。

  码头上下,一片死寂。

  没有船家揽客的声音,没有搬货的脚夫,没有叫卖的小贩。

  码头上那几间像是用来存货的木棚子,门板歪斜着,门槛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栈桥尽头的石阶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石缝里还长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在风里瑟瑟地摇。

  陆欢站在他身边,一手攥着吃剩的糖葫芦串子,一手不自觉地拉住了他的衣角。

  她四下里望了望,压低声音说:

  “这儿好安静。”

  沈回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条通向山坳的小路,目光沿着路延伸进去。

  路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把山坳里的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沈回收回目光,抬手按了按腰间的黑鞘长剑,迈步朝那条碎石小路走去。

  “走吧。源丘县城还需再往前走七八里。”他说。

  陆欢跟了上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那条河望了一眼。

  河面上,几艘空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漂远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黑点,正顺着水流,慢悠悠地往下游去。

  碎石小路蜿蜒着伸入山坳,路旁杂草的草叶上还挂着将干未干的露水。

  沈回走在前头,脚步不疾不徐,可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地方的灵气实在太稀薄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似的,连带着吸入肺腑的空气都变得寡淡无味。

  若非他体内灵气自生,自成循环,换作寻常修士在此处待上三五日,怕是连一道最简单的法诀都掐不出来。

  便在此时,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那声音从山坳深处传来,起先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穿行。

  接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到最后竟变成了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人的脚步声,那动静太大,也太乱了,倒像是什么四足的东西正在草里狂奔。

  沈回停下脚步,左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腰间剑柄。

  草丛猛地向两边分开。

  一只东西从里面冲了出来。

  初看时,沈回几乎以为那是一头牛犊。

  可再一看,却发现那东西不是牛。

  它太瘦了。

  浑身上下瘦骨嶙峋,根根肋骨清晰可数,像是一层癞皮直接蒙在了骨架上。

  肋间的凹陷深深塌下去,几乎能看见皮下的骨头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那是一只狗。

  或者说,它曾经是一只狗。

  这东西嘴裂极深,从唇角一直扯到了耳根,像是被什么利器豁开,又胡乱地长拢。

  两排犬齿从唇缝里翻了出来,黄褐色的牙根暴露在外,倒刺一样交错着。

  即便是闭着嘴,口角也合不拢。齿间淌着一道浑浊的血涎,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一群黑豆大的苍蝇,正嗡嗡地盘旋在它脸前,赶也赶不走。

  沈回看着它,眼睛微微眯起。

  尸气不养膘。

  所以这是吃了尸体的狗。

  而且不是一具两具,是吃了很多,多到尸气入骨,才将它从内到外都改换了模样。

  这东西若是再吃上几具尸体,说不定便会彻底脱了犬形,变成真正的“野狗子”。

  到那时候,便不是寻常犬妖可比的了。

  沈回在打量它的时候,那东西也看见了沈回。

  它原本是朝河岸的方向跑的,四肢扒开草丛,势头极猛。

  可就在与沈回目光相接的一刹那,它忽然顿住,四条腿在泥地上刹出一道长长的拖痕,碎草和泥屑溅起来老高。

  它站在草丛里,歪着头,用一双黄澄澄的眼珠子盯着沈回。

  然后,嘴角慢慢扯开。

  它的嘴本来就裂到了耳根,此刻嘴角往上一扯,那张脸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两边用力撕开了一般。

  翻卷的唇肉扯得更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牙床和黄褐色的犬齿。

  浑浊的血涎被扯成几道细细的丝,从牙缝里挂下来,在风里荡了荡。

  它在笑。

  那也的确是一个笑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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