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体不错,只是要注意房事。”

  曹晋一把按住他。

  “闭嘴。”

  袁慎也往前一步,挡在楚天行和顾墨染之间。

  “御前传审在即,案中医者不得妄言皇族私事。”

  楚天行看了曹晋,又看袁慎,手里半个馒头还没咽完。

  “我没说私事,我说病。”

  顾墨辰站在车驾旁,捧着锦盒的手指压了压盒沿。

  他原本不想接这句话。

  可若能当众把顾墨染压成荒唐废物,父皇那里便少一个对手。

  顾墨辰开口:“楚郎中倒是眼毒,三弟府中六位夫人,新婚不过月余,身体若亏些,也寻常。”

  殿外几个内侍低头,肩膀压着笑。

  曹晋脸色更黑。

  袁慎眼皮跳了一下。

  顾墨染看了看顾墨辰手里的锦盒,又看向楚天行。

  “二哥说得有理。”

  顾墨辰眉头压住,等他往坑里跳。

  顾墨染抬手揉了揉额角,语气懒散。

  “楚大夫见谁都要看病?”

  楚天行把馒头塞进嘴里,点头。

  “有病就看。”

  顾墨染道:“那你给曹大人看了吗?”

  曹晋转头看他。

  “殿下。”

  楚天行指了指曹晋的脸。

  “曹大人昨夜没睡,火气重,胡茬长了半寸,刚才骑马时右腿夹得比左腿紧,膝盖旧伤犯了。”

  曹晋的手停在腰牌旁。

  他昨夜追案,膝盖被牢门横木磕过。

  刚才下马时,疼得他差点骂人。

  楚天行三两口吞掉馒头,继续说。

  “右膝外侧,旧伤叠新伤,回头用热盐袋敷,不然提前准备好拐杖。

  曹晋咬牙。

  “本官谢谢你。”

  顾墨染又指袁慎。

  “顺道给袁大人也看看?”

  袁慎把手背到身后,拢住袖口。

  楚天行已经转向袁慎。

  “袁大人眼下青,舌苔应当厚,昨晚茶喝多了,胃里泛酸。”

  “少喝浓茶。”

  “胃气坏了,往后上朝容易打嗝放屁。”

  袁慎脸皮绷住。

  顾墨染摊手。

  “二哥你瞧,他连袁大人都不放过。”

  顾墨辰手指压在锦盒边缘,方才那点笑意退了下去。

  这楚天行在殿外已经把一圈官员得罪干净。

  偏偏得罪人的话里带着医理,难驳。

  再这么下去,他真敢在父皇面前乱说。

  内侍过来传话:“陛下宣京兆尹袁慎、长安县尉曹晋、案中医者楚天行、逸王、安王入殿。”

  曹晋压着嗓子:“进去后,楚天行,你记得,只答案情。”

  楚天行背起药箱。

  “那饭呢?”

  曹晋看他。

  “活着出来,加肉面。”

  楚天行立刻闭嘴。

  众人入殿。

  太极殿内药香很重。

  御案旁摆了四样东西。

  顺安巷案卷。

  叶青云随身竹筒与竹简。

  楚天行针包里的断针。

  顾墨辰手里的锦盒,则由陈德海接过,放在御案右侧的黄绸托盘上。

  楚天行进殿时,舌尖碰到牙根。

  殿里那股丹药味,比殿外更冲。

  朱砂,硫黄,还有一种烧焦的甜苦气。

  顾墨染也闻到了。

  皇帝最近丹药吃得不少。

  疑心只会更重。

  他把念头压下去,跪地行礼。

  顾墨辰跪在他旁边,袖摆收得整齐。

  楚天行跪得很别扭,药箱压在膝边。

  皇帝坐在御案后,额角贴着一片薄薄的药膏。

  他一夜没睡好,眼白里有血纹,手边蜜水换成了参茶。

  “袁慎。”

  袁慎叩首。

  “臣在。”

  皇帝指了指案卷。

  “念。”

  袁慎起身,打开案卷。

  纸页翻动,殿中只有这一点响声。

  “顺安巷救急棚案,叶青云持刀闯棚,逼问医者楚天行,称其受东宫指使,废其左臂。”

  “后双方冲突,楚天行施针救治,叶青云强行运转偏门功法,气血上冲。”

  “临死前口称太子害我,太子让楚天行废我,太子楚天行买我命。”

  顾墨辰垂着眼。

  袖中拇指压住食指指腹。

  太子禁足,不在殿中。

  可东宫的名字,一遍遍在御前案卷里滚过。

  比人站在殿里挨骂更难受。

  皇帝听到“太子”二字时,手指在杯盖上停了半拍。

  “继续。”

  袁慎道:“叶青云死前又吐出顾墨二字,未尽。”

  曹晋接上:“尸检初记,七窍出血,左臂经脉坏死,胸口气滞,头目血冲。”

  “其身上竹筒发热,竹简有汗血浸痕。”

  皇帝看向楚天行。

  “疑犯楚天行,朕听闻你有神医的名头,你来说说。”

  楚天行跪直了些。

  他看了看殿里站着的一排人,又看御案。

  “陛下一定要擦亮眼啊,叶青云不是我针死的。”

  陈德海皱眉。

  曹晋肩头一沉,险些上去捂嘴。

  皇帝没发作。

  “怎么说?”

  楚天行指了指断针。

  “我下针是泄他胸口上冲之气。”

  “他自己练的东西把气血往上顶,头里撑不住,人就死了。”

  殿中几个太医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太医忍不住开口。

  “气血上冲至死,倒也有例。”

  “但此人年纪轻,底子不弱。”

  楚天行转头看他。

  “底子不弱才死得快。”

  太医脸色难看。

  “你一个案中嫌犯,御前回话,该有分寸。”

  另一名年长太医也沉声道:“沈老今日未入宫,你少拿民间野路子在御前卖弄。”

  楚天行看向他。

  “你腰疼。”

  年长太医一愣。

  楚天行继续道:“不是肾疼,是腰椎旧伤。”

  “每逢雨后发酸,站久了腿麻。”

  “你昨夜写方子写到起码二更。”

  他指了指那太医。

  太医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旁边年轻太医皱眉:“你别扯开案情。”

  楚天行转头看他。

  “你别熬夜看春宫方。”

  年轻太医脸刷地白了。

  殿中几个内侍差点没憋住。

  曹晋闭了闭眼。

  这人完了。

  楚天行还没完。

  “你不是自己用。”

  “是替人改方,改得还不对。”

  “鹿茸下重了,服的人三日内鼻血不断,晚上睡不着,还要骂你庸医。”

  年轻太医嘴唇动了动。

  没敢接。

  另一个胖太医往后退了半步。

  楚天行看过去。

  “你也别躲。”

  胖太医肚子一收。

  楚天行道:“你脾胃湿,爱吃甜,午后困,夜里打鼾。”

  “还有,别再吃那种壮阳丸。”

  “你吃了也没用,先减肉。”

  殿里有人咳了一声。

  陈德海拿拂尘挡住嘴。

  皇帝杯盖停在指间,没放下。

  顾墨染低着头,肩膀忍得有点辛苦。

  楚天行又看向最末尾那个瘦太医。

  瘦太医立刻拱手:“老夫无病。”

  楚天行点头。

  “你没大病。”

  瘦太医刚松口气。

  楚天行补了一句。

  “就是痔疮。”

  瘦太医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你……”

  楚天行认真道:“久坐出来的。”

  “别不好意思。”

  “我可以给你开方。”

  曹晋已经不想活了。

  袁慎抬手按住眉心。

  顾墨辰跪在一旁,锦盒还在御案右侧。

  他的指节压着袖口,越压越紧。

  皇帝终于开口。

  “够了。”

  楚天行闭嘴。

  皇帝看着那几个太医。

  “他说得准不准?”

  殿中太医们互相看。

  没人敢第一个答。

  年长太医咬了咬牙,先跪下。

  “回陛下,腰伤……确有。”

  年轻太医跟着跪下。

  “臣昨夜确实替人改过方。”

  胖太医跪得最慢。

  “臣……以后少食甜。”

  最后那个瘦太医脸憋得发紫。

  “臣……确实久坐。”

  殿里安静得只剩参茶热气往上冒。

  皇帝看向楚天行的目光变了。

  这张嘴该打。

  但这双眼,确实能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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