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行重新转回案情。

  “弱的人气提不上去,最多昏倒。”

  “叶青云强提,左臂经脉先堵,胸口又堵,偏偏竹简那套东西还催他往上冲。”

  “水渠堵了,还往里灌水,不塌才怪。”

  “可否让我瞧瞧他练那功法?”

  皇帝看向竹简。

  “拿给他看。”

  陈德海迟疑。

  “陛下,此物涉案……”

  皇帝抬眼。

  陈德海立刻闭嘴,让小内侍把竹简放到长案上,隔着两层帕子摊开。

  楚天行凑过去。

  他没碰,只低头闻了闻,又眯眼看刻痕。

  殿内烛火烧得安静。

  太医们站在一旁,没人敢催。

  皇帝的指腹压在茶盏边。

  头又开始疼了。

  不是疼得厉害,而是一阵一阵往额角顶。

  昨夜三更醒过一次,丹药压下去后,人反而清醒到天亮。

  太医说过,丹不可久服。

  可太医每次都只会跪着劝。

  说不出哪里错,也说不出错到哪一步。

  楚天行不一样。

  这野郎中看叶青云的尸案,说得句句能落到伤处。

  放肆是真放肆。

  有本事,也是真有本事。

  楚天行整整看了半炷香。

  他又让人拿来断针,摆在竹简旁边。

  “这功法确实不对劲。”

  顾墨辰眼尾压了一下。

  皇帝问:“哪里不对?”

  楚天行道:“它教人先提气,再压痛,再逼经脉。”

  “力气涨得快,拳头硬,耐疼。”

  “可这和人体经脉正好相悖。”

  说到这里,他眼睛亮了。

  “我懂了,陛下,这叶青云是贪多撑死的。”

  “他练了这功法,又要学传统武学。”

  “所以他的气血时而顺流,时而逆流。”

  “练久了,就乱成一团。”

  “堵了,人会麻,会头痛,吐血,会睡不着,会听见耳朵里有鼓声。”

  皇帝按在茶盏上的手停住。

  耳鼓声。

  昨夜他躺在龙榻上,耳边也响过。

  一下一下,吵得人想砸东西。

  太医说是劳神。

  丹炉房说是龙体火旺,需以丹气调和。

  两边的话都圆。

  可圆得太干净,反而让人心里不舒服。

  楚天行还在说:“这种路数,跟某些丹药是一个样的。”

  “陛下,我闻着,你没少吃吧?”

  殿里静了一下。

  顾墨辰抖了一下。

  动作很小。

  顾墨染看见了。

  皇帝也看见了。

  父子之间,隔着几步地砖。

  顾墨辰的锦盒摆得端正,献辞也背得妥帖。

  孝心两个字,最不该有破绽。

  可皇帝坐在御案后,脑中浮出来的不是孝顺儿子,而是最近越来越少的睡意。

  越来越压不住的怒气。

  他揉了揉额角。

  “老二。”

  顾墨辰立刻出列跪下。

  “父皇。”

  “你今日献的是什么丹?”

  顾墨辰把早背熟的字句压出来。

  “儿臣听闻父皇近来劳神,夜间少眠,偶得安神养元方。”

  “方中取宁心、护气、调眠三义,儿臣只盼父皇夜里少醒。”

  他叩首,额头碰到地砖。

  皇帝端起参茶,却没喝。

  茶盖碰在杯沿,轻轻响了一下。

  “打开。”

  陈德海开了锦盒。

  三枚丹丸躺在绸中,颜色浅红,香气很轻。

  太医们上前看了一圈,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却没有人开口。

  楚天行猛的吸了吸鼻子。

  曹晋眼皮一跳。

  他抢先一步低声:“楚天行。”

  楚天行没理他,盯着锦盒内衬。

  “陛下快看看,这蜡换过。”

  殿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

  顾墨辰抬头。

  “放肆。”

  楚天行指着锦盒。

  “封蜡换过,盒里药香被压轻了。”

  顾墨辰的声音压低。

  “你是案中嫌犯,御前丹药,岂容你胡言?”

  楚天行看着他。

  “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还不爱听了。”

  顾墨辰转向皇帝。

  “父皇,此人刚涉命案,现在又妄言儿臣献药,可还把父皇放在眼里?”

  皇帝没立刻说话。

  他看向顾墨染。

  顾墨染低下头沉思一瞬。

  父皇是想他开口。

  此时,不如借楚天行的嘴对付二哥。

  他上前半步,跪得规矩。

  “父皇,容儿臣说句蠢话。”

  皇帝看着他。

  “你蠢话确实不少,说吧。”

  顾墨染道:“楚天行这人,毛病不小。”

  楚天行转头。

  “你才有毛病。你再熬,马上肾虚。”

  曹晋额角一抽。

  袁慎直接闭眼。

  顾墨染面不改色。

  “父皇也看见了,他连儿臣都说。”

  “他在宫门口闻内侍袖子,刚才又闻曹大人膝盖,闻袁大人胃酸。”

  “还把太医院几位大人得罪了一遍。”

  几名太医脸色都不好看。

  顾墨染继续道:“众太医在此,可以旁证。”

  “若楚天行胡说,正好治他御前欺君。”

  顾墨辰盯住他。

  顾墨染低头。

  “当然,二哥说得也对。”

  “楚天行不配碰御药。”

  “让他隔着帕子闻闻。”

  “若他说错,父皇治他的罪。”

  “也省得冤枉二哥一片孝心。”

  孝心两个字落下,皇帝盖杯的动作停住。

  皇帝看着顾墨辰。

  顾墨辰跪得很稳。

  可太稳了。

  稳到连呼吸都压着节奏。

  皇帝开口:“隔帕验。”

  顾墨辰垂在身侧的手收紧,又松开。

  陈德海亲自取帕,盖在丹盒上。

  楚天行凑近。

  他先闻丹丸,又闻盒角,再闻封蜡残痕。

  殿内没有人说话。

  窗外风卷着雨后潮气进来,丹香被冲淡,盒中那点旧味反而浮了出来。

  楚天行抬头。

  “朱砂,硫黄,铅气。”

  顾墨辰立刻道:“丹药用朱砂定神,历来有方。”

  楚天行点头。

  “没错。”

  顾墨辰刚要接话,楚天行又补了一句。

  “但这盒里的铅气被降过,香也被压过。”

  “还有旧蜡封住的霉苦味。”

  皇帝眼睛落在锦盒上。

  “霉苦味?”

  楚天行道:“丹炉房里长年熏出来的底味,沾在人手、蜡封、盒衬里。”

  “这三枚丹现在味轻,换过一回。”

  顾墨辰叩首。

  “父皇,儿臣献丹前让方士查验,或许因此换了封蜡。”

  皇帝问:“药性呢?”

  楚天行没立刻答。

  他转头看向皇帝的茶杯,又看了一眼皇帝额角药膏。

  曹晋后背发紧。

  这人要议论龙体了。

  楚天行开口:“这药未必吃一次就死人。”

  “但是给气血上涌、头痛失眠的人长期吃,前头能提神,能压痛,晚上更精神。”

  “后头睡得更少,火气更往上。”

  “再往后,就和叶青云那种提气路数差不多。”

  “人死得嗷嗷快。”

  殿中有太医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吞回去。

  皇帝端着茶杯的手晃了一下。

  茶水贴着杯壁荡开。

  头痛。

  失眠。

  耳中鼓响。

  越吃丹,越精神。

  越精神,越睡不着。

  人熬着熬着就熬没了。

  这些话太医不敢说。

  方士更不会说。

  皇帝盯着那三枚浅红丹丸,脑中闪过这半个月的夜。

  三更醒。

  四更批折。

  天亮时怒气压不住,砸了两回杯子。

  丹药入口时,身子确实松快。

  可松快之后,是更长的清醒。

  顾墨染用监测之眼看去。

  【目标:大衍皇帝。】

  【当前状态:头痛未消,丹药依赖加深,疑心上浮。】

  【情绪标签:被欺骗恐惧,御体焦虑,父子猜忌。】

  【风险:继续服丹将加重失眠与躁怒。】

  顾墨染收回视线。

  这楚天行仅是靠闻,就知道这么多,医术确实在沈灵儿之上。

  二皇子这一步,踩到父皇命门上了。

  皇帝放下茶杯。

  杯底碰在御案上,声音很沉。

  “太医院。”

  几名太医齐齐跪下。

  “臣在。”

  “封存近期所有丹方。”

  “今日这盒丹,太医院与楚天行同验。”

  顾墨辰额头贴地。

  “父皇,儿臣是被方士欺瞒。”

  皇帝没看他。

  “你府中所涉方士、丹铺、经手人,一律交皇城司查。”

  “朕倒想知道,你近来都给朕吃了什么。”

  顾墨辰喉头动了动。

  “儿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楚天行。

  “你若验错,朕砍你的头。”

  楚天行想了想。

  “那能先吃饭吗?我有点饿了。”

  殿里安静下来。

  曹晋闭上眼。

  顾墨染差点没压住笑。

  皇帝盯着楚天行看了片刻。

  “带下去,给他吃饱,人看牢。”

  楚天行被押走时,还回头问曹晋。

  “你欠我的面还算吗?”

  曹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算。”

  陈德海刚要宣退,皇帝忽然开口。

  “逸王留下。”

  顾墨染脚步停住。

  顾墨辰经过他身边,瞪了一眼。

  顾墨染看着地砖,装没看见。

  皇帝的声音再次从上方压下来。

  “老三。”

  “你最近,总能站在风口边上。”

  “说说。”

  “你这蠢货,凭什么每次都没被风卷走?”

  ( -_・)?

  【今天去医院复查回来,心脏还是不太好,不敢多熬夜了,先更2章。回头一定补上!】

  【感谢:幸之好为的角色召唤,林欣的催更符×2,谢王爷的催更符,墨苍的花,冰克斯的催更符,还有宝子们的为爱发电。】

  【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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