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墨染跪回原处,膝头碰上地砖,寒气隔着布料往腿骨里钻。

  答得太快,皇帝会疑他早备了词。

  答得太慢,又会显得现编。

  他把肩背放松,腰也弯下去些,先把荒唐皇子的皮套稳。

  “父皇,儿臣许是运气好?”

  皇帝坐在御案后,手掌覆在案卷边上,纸页被灯火照出旧黄的毛边。

  “只靠运气?”

  顾墨染抬起头,眼皮半垂,脸上还挂着没睡够的倦样。

  “儿臣真不知道。”

  “顺安巷那摊事,儿臣出了银子,京兆府拿功,长安县管人,如今出了命案,儿臣腿都软了,恨不得躲回被窝里。”

  皇帝盯着他。

  “躲得倒干净。”

  顾墨染立刻苦下脸。

  “父皇明察,儿臣这回是真怕,怕得只想回家抱着被子装病。”

  皇帝仍旧没接。

  顾墨染磕了个头,额头碰到地砖,潮气和尘味贴上来,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父皇,说实话,儿臣哪懂您说的风口。”

  “儿臣只懂一件事,大衍有父皇坐镇,城南那点妖风,吹到太极殿前也得老老实实拐弯。”

  陈德海立在侧边,眼皮抬了半寸,又收了回去。

  皇帝覆在案卷上的手没挪。

  “少给朕灌迷汤。”

  顾墨染抬头,脸皮厚得理直气壮。

  “儿臣说的全是肺腑之言。”

  话说到这里,继续装蠢容易过头,得添点能让皇帝看着顺眼的蠢。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早就备好的半张皱纸,边缘还有饮酒留下的印子。

  皇帝看见那张纸,眉峰往下一沉。

  “你还带了东西?”

  顾墨染忙把纸举高,举得诚恳。

  “儿臣前两日被谢婉清逼着写诗,憋出几句,本来想等父皇心情好时献上。”

  “择日不如今日,儿臣现在献给父皇?”

  皇帝看了他片刻。

  “念。”

  顾墨染清了清嗓子,拿出十二分力气念得情真意切。

  “龙颜一展扬一扬,龙颜再展扬两扬。”

  陈德海的头垂得更低,喉间咳了一声,硬把笑意咽回去。

  皇帝看他的神情,已经带上了看傻儿子献宝的无奈。

  顾墨染停了半息,立刻接着往下念。

  “三扬唤出中天日,扫尽浮云耀八荒。”

  念完,他把皱纸往袖里一塞,讪讪道:“诗是成了,题名还没想妥,儿臣暂定叫,父皇笑起来真好看。”

  殿内安静了片刻。

  陈德海肩头轻轻抖了下,赶紧又咳了一声。

  皇帝看着顾墨染。

  “谢婉清就教你写这个?”

  顾墨染马上接话。

  “儿臣学的是精髓,这叫直抒胸臆。”

  皇帝哼笑一声。

  “你家那六个,就没教你点旁的?”

  “旁的自然有,只是,嘿嘿。那点事儿大殿上不好说。”

  顾墨染抬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卖惨卖得熟门熟路。

  “父皇您是不知道,儿臣府里那六位夫人,没有一个省心。”

  “苏瑶盯账,沈灵儿逼儿臣吃药,慕容雪的马天天想把儿臣摔进泥里,林清黛张口闭口骂儿臣废物,谢婉清逼儿臣读书练字,柳如烟还不许儿臣再去茶楼戏台。”

  “儿臣如今多喝一杯酒,都要被问是哪家酒楼,几钱一壶,有没有姑娘在旁边唱曲。”

  皇帝的手掌在案边停了停。

  顾墨染赶紧顺着这点缝隙钻进去。

  “城南武坊那两万两,儿臣本来想装一回大方。”

  “结果苏瑶抱着账册追了儿臣两日,骂得儿臣饭都少吃半碗。”

  皇帝没笑。

  “你娶她们之前,朕便提醒过你。”

  顾墨染眨了眨眼,顺势把头低下。

  “所以还是父皇英明。”

  皇帝看了他几息,疑心少了些。

  “呵,混小子。”

  “朕问你风口,你跟朕念酸诗,扯内宅女人。”

  顾墨染立刻叩头。

  “父皇恕罪,儿臣愚笨。”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落在殿中。

  “滚吧。”

  顾墨染忙谢恩起身。

  走出太极殿时,外头风紧,雨后的石阶湿滑,鞋底踩上去,水声沿着宫墙往远处传。

  张公公站在廊角,手里端着一盏蜜水。

  顾墨染接过杯盏。

  杯壁温热,蜜味不重,刚好盖住殿里残留的丹苦气。

  张公公垂着头。

  “殿下润润嗓子。”

  顾墨染借着喝水的动作侧过身,挡住远处内侍投来的视线。

  “含章殿有事?”

  张公公没有抬头。

  “娘娘说宫里风大。”

  顾墨染手停在杯沿,舌根还压着蜜水的甜。

  张公公接着道:“殿下回府后,少开窗,避避风。”

  顾墨染把蜜水喝尽。

  “多谢公公。”

  张公公接回空盏,手在杯托边碰了一记。

  只一记。

  顾墨染听明白了。

  他走下石阶,福伯已在宫门外候着。

  马车内,檀木小几上备着干帕,还有一碗醒神汤。

  顾墨染上车,掀帘前朝宫道后方扫了一眼。

  二皇子府的车驾已经离开。

  车辙往城东方向偏了半道,泥水还未回平。

  福伯低声道:“殿下,二皇子府的人出宫后分了两路,一路回府,一路往城东。”

  顾墨染坐下,想起系统曾给过的二皇子线索。

  “他现在该在找那位姓陶的老药奴。”

  福伯手里的帕子停在半空。

  “陶姓,陶无咎?”

  顾墨染看向他。

  福伯果然知道。

  “你听过?”

  福伯斟酌片刻,车内醒神汤的辛味被热气带出来,飘在两人中间。

  “老奴早年听过这个名。”

  “丹炉房以前有个断耳药奴,姓陶,腕上有烫印,曾在柳太傅家药库做过杂役。”

  “后来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失踪,若二皇子如今寻他,怕是当年那条线没断干净,他一直躲在二皇子府。”

  “只是他为何逃?还不知道。”

  顾墨染垂下视线。

  柳太傅家。

  柳怀瑾旧案。

  花间楼暗纹。

  丹药旧蜡。

  几根线缠到一处,结已经勒到腕上。

  “回府。”

  一刻钟后,马车停在逸王府门前。

  顾墨染刚下车,便看见沈灵儿抱着药箱站在影壁旁。

  翠儿在她身后撑伞,伞面偏向沈灵儿,自己半边肩头被雨水打湿。

  沈灵儿抬了抬下巴。

  “总算回来了。”

  顾墨染叹了口气。

  “沈夫人,御前刚问完话,能不能让我先喝口水?”

  沈灵儿走近,一把扣住他手腕。

  “你喝过蜜水。”

  她鼻尖轻动,脸色随即沉下去。

  “袖上有朱砂味,硫黄味,还有铅气。”

  顾墨染低头闻了闻袖口。

  “有吗?”

  沈灵儿把药箱横到他面前,堵住去路。

  “别装。”

  “楚天行在太极殿验丹了?”

  顾墨染看向福伯。

  福伯退开半步,转身去看门房,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沈灵儿把他的腕脉扣得更牢。

  “楚天行说了什么?”

  “丹到底有没有问题?”

  “父皇吃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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