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人得意之际,远处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轰!轰!轰!

  青石板微微震动,黑压压的甲兵从街口推进,火铳斜抱在胸前,刀柄贴着腰侧,队列没有半分杂乱。

  围观百姓慌忙退到两边,有人怕得低头,也有人攥着刚买来的平价粮票,死死盯着文庙前那群青衫士子。

  一千金吾卫分作四队,封街口,控石阶,堵住文庙左右两侧。

  火铳平端,刀锋半出鞘。三千生员被压在广场中央,方才喊得最响的几个人,立刻闭上了嘴。

  有人袖口发抖,有人膝盖往后挪,头上的方巾歪了也顾不上。

  人群被军士隔开,一顶加宽官轿停在文庙石阶前。

  轿帘掀起,朱高炽扶着轿沿下了轿,大红蟒袍撑得宽阔,脸上还挂着那副温吞笑意。

  郭镇按刀立在他身后,腰间纯金过肩龙令牌垂在甲带上。

  金吾卫看见令牌,火铳又压低了一寸。

  朱高炽抬头看了一眼文庙匾额,又看向跪满广场的生员,笑着开口道:“哟,诸位倒是勤勉。”

  “院晨课不上,先来文庙替张家、李家守田契。孔圣人若有灵,也该问问你们,今日读的是圣贤书,还是田庄账?”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年长的举人壮着胆子站了起来,指着朱高炽大骂:“世子殿下!你身为皇家宗亲,却行酷吏之事!强占乡绅田产,逼死无辜粮商!我等读书人今日在此哭庙,就是要上达天听,参你一本!”

  后面的生员立刻鼓噪起来。

  “对!参他一本!”

  “请朝廷罢钦差!”

  “请太孙废苛政!”

  “江南士林,绝不受此奇耻!”

  后排生员见金吾卫没有拔刀拿人,胆子渐渐壮了,青衫人浪又往前涌了半步。

  “今日之事,必入江南士林公议!”

  “让天下书院都知道,谁在文庙前辱没斯文!”

  郭镇眼神一冷,拇指顶开刀格。铮的一声,前排几个生员立刻缩了缩脖子。

  朱高炽抬手,拦住郭镇,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要参本世子?”朱高炽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轻轻拍在掌心。“正好,本世子也有一本账,想请诸位在孔圣人面前听一听。”

  那带头的举人眼皮一跳。

  朱高炽翻开账册,声音依旧慢悠悠。

  “长洲张家,隐田一万七千三百亩,挂在书院生员名下四千九百亩。”

  “吴县李家,借粮商沈富之手囤粮三十万石,抵押田契二百七十六张。”

  “苏州文昌书院,昨日夜里收张家纹银三千两,今日跪在文庙前的生员,每人五两茶水钱。”

  轰!

  广场外的百姓顿时哗然。

  一个挑着空粮袋的老汉红着眼喊道:“原来是收了银子来哭的!俺家前几日买不起米,孩子饿得哭了一夜,他们还说没粮!呸!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生员群里开始骚动,有些年纪小的生员脸色发白,偷偷看向身边同窗。

  那带头举人额头渗出冷汗,仍旧咬牙道:“殿下少血口喷人!这些账册来路不明,岂能定我等之罪?”

  朱高炽抬了抬手,赵孟立刻捧出第二摞册子。

  朱高炽淡淡道:“监察院核过,大通钱庄画押,粮食总局验仓,锦衣卫押送原册在此。”

  “周举人还想看哪一页?”

  那举人脸色一白。

  朱高炽合上账册,笑容缓缓收起。

  “太孙殿下推摊丁入亩,收的是隐田,断的是豪绅逃税的路。”

  “今日跪在这里的人,有多少拿了张家、李家的银子?”

  “又有多少人家中挂着功名,名下却藏着几百亩免役田?”

  他向前走了一步,大红蟒袍在风里轻轻一摆。

  “朝廷平粮价时,你们说士绅清流,不谈铜臭。朝廷查田亩时,你们抱着田契,哭得比谁都响。”

  朱高炽抬手指向文庙大门,声音骤冷,“你们今日拜孔圣人,不过是为了守住自家田契。你们哭,也不过是哭自己兜里的税银!”

  广场静了一瞬,几名生员下意识看向茶楼方向。

  朱高炽也看了过去。

  茶楼窗户后,张鹤龄猛地后退半步,李文渊脸色煞白,转身便想走。

  郭镇冷笑一声,抬手一挥。两队金吾卫立刻分出人马,直奔茶楼。

  那带头举人脸色涨红,急忙高声道:“朝廷向来优待士子,功名在身,可蠲差役,可免杂派!世子今日若以兵威辱我等,便是寒天下读书人的心!

  生员们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纷纷跟着喊。

  “江南书院同气连枝!”

  “今日辱我等,明日天下士林共讨之!”

  “我等有功名在身,岂容武夫折辱!”

  朱高炽看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意很轻,却让前排生员心里发寒。他把账册递给身后的赵孟,慢慢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诏令。

  “功名?优免?”朱高炽展开诏令,声音传遍整个文庙广场,“奉皇帝之宝用印,监国太孙钧旨。”

  “凡借功名藏田、代豪绅逃税、煽动生员阻挠新政者,革功名,抄隐田,三代不得科举。”

  “首恶以聚众扰乱粮政、勾结豪绅阻挠新政论处!”

  一瞬间,三千青衫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革功名,抄隐田,三代不得科举。

  这可比打他们板子更狠,这是直接断了他们家族往上爬的路。

  那带头举人周怀礼嘴唇哆嗦,想开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高炽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现在,本世子点名。第一个,长洲举人,周怀礼。”

  周怀礼浑身一僵。

  他仰起头,死死盯着台阶上那个胖子。江南士子向来自视甚高,有功名在身,见官不跪,免除差役。他不信朱高炽真敢当着三千生员的面,动他这个举人。

  “在下乃洪武二十年举人,功名由朝廷所赐,岂容钦差一言革除?”周怀礼强撑着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衫,“殿下今日辱我,便是坏了皇帝陛下优待士子的规矩!”

  朱高炽看着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没有反驳,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郭镇。

  郭镇嘴角一扯,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猛地发力。

  人影一闪。

  郭镇从台阶上一跃而下,直接落入生员阵中。周围的生员吓得尖叫散开,空出一大片场地。

  周怀礼还没反应过来,领口一紧。郭镇单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规矩?”郭镇冷笑出声,“那你去和陛下说去!”

  刺啦。

  郭镇左手抓住周怀礼的青衫前襟,用力一扯。上等的丝绸儒衫瞬间裂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里衣。接着,郭镇抬手一巴掌拍在周怀礼的头顶,将那一顶象征生员身份的方巾直接拍飞。

  披头散发,衣衫碎裂。周怀礼瞬间从一个体面的举人,变成了街头的乞丐。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周怀礼双脚乱蹬,凄厉惨叫。

  郭镇松开手,周怀礼摔在青石板上。两名金吾卫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死死按住。

  “你读的圣贤书,教你收张家三百两银子,名下挂靠两千亩隐田?”朱高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太孙殿下有令。国法面前,人人平等。”

  朱高炽转头看向赵孟:“按律,怎么判?”

  赵孟上前一步,大声念道:“周怀礼,收受贿赂,隐匿田产,煽动生员对抗国策。按太孙钧旨,革去举人功名,抄没家产,隐田全数充公。其族内三代,不得参加科举,不得入官学!”

  此言一出,整个文庙广场死寂无声。

  周怀礼双眼翻白,直接晕死过去。三代不得科举,周家彻底完了。

  朱高炽没有停下,他再次翻开账册。

  “第二个。长洲秀才,林有道。名下挂靠隐田八百亩,收李家五十两。”

  “第三个。吴县生员,王克己。名下挂靠隐田一千二百亩,收沈家五十两。”

  “第四个……”

  朱高炽的声音平缓,毫无起伏。每念出一个名字,金吾卫便如狼似虎地冲入人群,将人拖出来,扒掉儒衫,扯掉方巾,按在地上。

  不到半炷香,台阶下已经跪了三十多个人。

  剩下的生员彻底崩溃了。

  这他妈朝廷手里的账册,比他们自己记的还要清楚啊。

  “世子殿下!学生知错了!”一个年轻的秀才突然连滚带爬地冲出人群,跪在地上疯狂磕头,“学生没有隐田,是张家!张家的管家逼学生来的,说不来便让书院开除学生。那五两银子学生十一分都没敢没动啊,全退给朝廷,对,学士全退给朝廷!”

  有人带头,本就被吓破胆的跟风学子立马就炸了,一个个跳出来求饶。

  “殿下开恩!学生也是被逼的!”

  “是李文渊!李家家主许诺学生,只要今日来哭庙,来年乡试替学生铺路!!”

  “学生举报!张鹤龄和李文渊就在对面的茶楼里看着,就是他们,是他们让我们来哭庙的!”

  三千生员,刚才还同气连枝,转眼间便互相攀咬,将背后的金主卖得干干净净。

  朱高炽笑了,他合上账册,抬眼看向对面那座茶楼。

  茶楼二楼,张鹤龄和李文渊看着下方兵败如山倒的生员,手脚冰凉。

  李文渊面如死灰,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张鹤龄咬破了嘴唇,猛地转身往楼梯跑:“快!从后门走!回去立刻写信给京城,朝廷不能无凭无据抓人!”

  就在此时,脚步声从楼下传来。

  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茶楼的大门被暴力踹开。

  一队金吾卫端着火铳,面无表情地堵住了楼梯口。

  郭镇提着绣春刀,一步步走上二楼。

  “张家主,李家主。”郭镇看着两人,咧嘴一笑,“戏看完了,该结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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