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的尾巴在寒风里摇摇晃晃,锦西的雪下得一场比一场密,屋檐下的冰棱子挂得老长,像一串串透明的刀子。

  何雨柱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刚从三十里外的靠山屯回来,靴筒里灌满了雪,一进办公室就赶紧脱下来,往炉子边凑。

  炉子里的火苗“噼啪”跳着,他搓着冻得僵硬的手,指关节红得像要裂开。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叮铃铃”响了,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趿拉着棉鞋走过去,拿起听筒:“喂,我是何雨柱。”

  “何雨柱!你还知道接电话啊?”听筒里炸出陈雪茹带着火气的声音,裹着北京冬天的干燥,“这都快过年了,你是打算在东北扎根,把家忘了是不是?”

  何雨柱的心猛地一沉,脸上瞬间爬满愧色,声音不自觉放软了:“雪茹,对不住,对不住……这阵子下乡跑得勤,脑子都成了浆糊,把日子给忘了。是我的错,真对不住你和孩子。”

  他靠在桌边,望着窗外飘雪的天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从京城来锦西两年,满打满算就回去过一次,还是去年春天因为纸厂设备的事,匆匆忙忙待了三天,连孩子们都没全见。

  每次陈雪茹打电话,他不是在车间盯生产,就是在乡下看农田,说不上三句就得挂,现在想想,确实太不像话。

  “两年了,何雨柱,你整整两年没在家过年了。”陈雪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孩子昨天还问我,爸爸是不是不喜欢他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到底要干啥?真打算抛妻弃子啊?”

  “雪茹,你这话太重了。”何雨柱急了,语气里带着恳求,“我怎么可能忘家?怎么可能不要你们?你知道我的性子,要么不做,要做就想做好。锦西这边刚有点起色,实在走不开……”

  “哼,走不开?”陈雪茹在那头冷笑,“我看你是被那边的事绊住了心吧?我可听说了,你带了个女秘书叫陈丽娟,天天跟你跑东跑西,倒是把家里抛到九霄云外了!”

  何雨柱哭笑不得,知道她是故意说气话,心里反倒松了点——愿意跟他置气,说明心里还惦记着。

  他放柔了语气,耐心解释:“丽娟是厂里的骨干,做事麻利,帮我处理不少杂事,纯粹是工作关系。你别瞎想,我心里就你和孩子。”

  “少来这套。”陈雪茹不吃他这一套,语气又硬了起来,“我不管你在那边干多大的事,今年过年必须给我回来!孩子盼着你,我也盼着你,你自己看着办!”

  何雨柱沉默了。他知道这次躲不过去。锦西的工作是重,但家更是根。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好,雪茹,我回去。今年过年,我一定回去。”

  “这还差不多。”陈雪茹的语气缓和了些,“早点买票,别到时候又说没票。”

  “哎,好,我这就安排。”

  挂了电话,何雨柱捏着听筒站了半天,窗外的雪还在下,把屋顶盖得厚厚的,像铺了层棉花。

  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幅被红笔蓝笔标得密密麻麻的锦西地图,两年的光景在眼前过电影似的——

  刚来的时候,纸厂的车间里弥漫着纸浆的酸臭味,机器“哐当哐当”响得像要散架,工人师傅们蹲在墙角抽烟,眼里没一点光。

  他拿着图纸跟赵厂长熬夜改方案,带着技术员拆旧机器,跑遍周边公社收秸秆,手上磨出的茧子掉了一层又一层,才总算让纸厂的烟囱重新冒出像样的烟。

  后来接了全县的工业农业,磷肥厂的老设备换了新的,拖拉机厂能自己造零件了,制衣厂的花布衫卖到了邻县;田里的水渠修通了,盐碱地种上了蔬菜,海边的“土冷藏车”一趟趟往外卖鱼……老百姓见了他,不再是客气的“何主任”,而是热络地拉着他往家拽,要给他端碗热乎的玉米糊糊。

  这份答卷,他自己是满意的。可越满意,越觉得肩上的担子沉,就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好不容易站稳了,总想着再往前多走几步。

  “过年回去待上十天,应该够了。”他喃喃自语,拿起笔在日历上圈住除夕那天,心里盘算着回去前要把几件事敲定:磷肥厂的新锅炉得盯着安装,海边冷库的选址得定下来,还有各乡镇报的春耕计划,得一一过目……

  时间在忙碌里溜得飞快,转眼就到了1976年1月1日。锦西的雪下得更大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连空气都冻得发脆。何雨柱正忙着在会议室开新年第一个会,桌上摆着厚厚的材料,里面是各公社的冬春生产计划,他一边听汇报,一边在本子上记着要点。

  而几百公里外,周扬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周扬刚从食堂打了饭回来,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嘴里嚼得正香,随手拿起听筒:“喂,我是周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扬同志,你好。我是辽宁省委的。”

  周扬嘴里的馒头顿了一下,这声音他有点耳熟,像是……他心里猛地一跳,连忙坐直了身子,咽下饭食,恭敬地应道:“领导您好,请问您找我有事?”

  对方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分量,“周同志,找你,是关于何雨柱同志的事。”

  周扬的心“咯噔”一下,手里的半个馒头差点掉在桌上。何雨柱的领导?还是省部委的?他赶紧清了清嗓子:“领导您好,您请讲,我听着呢。”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寒风呜呜地刮着,周扬握着听筒的手微微有些发紧,不知道这通来自省里的电话,会给何雨柱带来什么。

  周扬握着听筒,眉峰拧成个疙瘩。他副部级的级别,军工专家的身份,本就和地方省委领导没什么从属关系,真要论起来,谁也管不着谁。

  但他年纪轻,不到四十就坐了这个位置,加上军工单位常有试验场地、后勤保障的事要麻烦地方,平日姿态总得放低些。

  电话那头的省委领导语气倒客气,没端架子:“周扬同志,跟你打听个事。锦西县委副主任何雨柱,他的档案是不是还在你那边?”

  周扬“嗯”了一声,等着下文。

  “是这么回事,”对方顿了顿,“锦西的主任要调走了,我们想给何雨柱加加担子。他这两年在锦西干得确实好,工业农业都有起色,老百姓口碑也不错。就是他这档案还在你那儿,想问问你这边的章程。”

  周扬心里当即就蹿起一股子火。何雨柱能去锦西,那是他一手促成的!当初就是看中何雨柱能折腾,才派他去盘活纸厂,一来解决他们军工单位缺纸的难题,二来让纸厂当个“钱袋子”补贴科研。现在地方上倒好,直接想把人留下转正?这不是挖他的人吗?

  他深吸口气,压着脾气说:“领导,这事儿我个人做不了主。何雨柱是我们单位的人,当初派他去锦西也是党组会定的。要动他的关系,我们得再开个党组会讨论。等有结果了,我再给您回电话,行吧?”

  “周扬同志,”对方语气恳切了些,“还请你们慎重考虑。何雨柱在锦西的工作确实出色,我们也是没办法,才厚着脸皮跟你们开口,希望能得到支持。”

  挂了电话,周扬“啪”地把听筒摔回座机上,摸出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妈的,真把我当软柿子捏了?”他低声骂了句,越想越气,抓起电话就拨了何雨柱的号。

  接通的瞬间,他劈头就骂:“柱子!我周扬!你狗日的在锦西搞什么名堂?”

  何雨柱正蹲在田埂上看水渠,听筒差点被震得掉地上,一脸茫然地对着话筒喊:“不是,我搞啥了?我不就是听你们安排,来锦西挂职,管管工农业吗?我干啥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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