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一点都不玄乎。”

  林启随手拉过一张高背皮椅坐下,双腿交叠,目光平和扫过面前这几位能在民国历史上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没有故作高深,没有装神弄鬼,语气就像在实验室里拆解一台老旧机床那般自然。

  大厅里静得连根针掉在波斯地毯上都能听见。

  “先说人选。”

  林启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站在左侧的廖Z恺:“十五万现大洋,加上一套能在南方落地的现代兵工管线图,这筹码太重。南方急需这笔钱救命,就必须拿出最高级别的诚意来接洽。”

  廖Z恺面色凝重,微微点头。

  “大本营里数得上的元老就那么几位,先生坐镇广州统筹全局,绝不能轻动。汪氏笔杆子耍得漂亮,却是个不知兵也不懂实业的绣花枕头。胡氏资历老,可心高气傲,拉不下脸来上海滩迎我一个后辈。”

  林启条分缕析,将南方最高层的政治生态剥得一干二净:“算来算去,既是核心元老,又主管财政与劳工的,唯有廖公。这趟差事,非您莫属。”

  廖Z恺后背隐隐渗出一层细汗。

  这年轻人远在海外,刚回国几天,竟对广州大本营的人事脉络洞若观火,这份眼力着实骇人。

  林启竖起第二根手指,转向宋梓文。

  “至于梓文兄,我对外放出的风声,是带资回国的华侨。大本营人中,真懂美利坚财团运作逻辑、能在经济学术语上跟我搭上话的,只有留美出身的你,派你来,名义上是沟通桥梁,骨子里是为了验我的成色,看看我是真神,还是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宋梓文干咽了一口唾沫。

  昨天下午那场单方面的宏观经济学屠杀,还历历在目,他本是来摸底的,结果被人连底裤都看穿了。

  “最后一位。”

  林启视线越过宋梓文,落在边缘脸色紧绷的常凯申身上:“这位常长官,早年在保定和日本学过些军事,如今在广州虽有参谋之名,却无统兵之实。军校筹建在即,他比谁都急切需要立下奇功来稳固地位,跨省迎宾这等极机密又极露脸的差事,他定会主动请缨。再者,我手里捏着军工图纸,先生也需要一个懂行伍的人来先过过眼。”

  常凯申被林启这番剖析当众扒光了心思,双颊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他自诩城府极深,此刻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却感觉自己像个赤身裸体站在雪地里的孩童,毫无秘密可言。

  “人选定了,剩下的就是时间和路线。”

  林启端起茶几上的一杯清水润了润嗓子,连停顿都没给他们留。

  “人杰公探到我的底牌,确认无误后拍发加急电报给广州。先生从接电、开会商讨到定下你们三人,满打满算一天时间。从广州来上海,走陆路军阀盘查极严,必走水路。近海航线被直系军舰封锁,你们为了安全,只能搭乘悬挂英国国旗的外商客轮。”

  林启站起身,走到大厅墙边那幅巨大的远东航线图前,手指在图上轻轻一划。

  “怡和洋行的班轮,逢单日起航,算上三天的海上航程。你们抵达上海十六铺码头的时间,只能是昨天。既然连你们坐哪艘船、几点靠岸都捏在手里了,我让卢小嘉派个警卫连去码头摆个阵仗接人,不就是顺水推舟的事吗。”

  话音落地。大厅内死寂无声。

  没有内鬼泄密,没有电报被截获。

  全是靠着对时局、人事、航线极其变态的逻辑推演,硬生生把一件绝密行动算得如同掌上观纹。

  张静江坐在轮椅上,胸膛剧烈起伏。

  廖Z恺闭上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这是心服口服的叹息。

  不远处,三小姐端着高脚杯,红唇微启。

  看着那个站在航线图前从容不迫的男人,眼神里的好奇彻底燃烧成了一种势在必得的灼热。

  这样的男人,才是真正能在乱世里翻云覆雨的王。

  ……

  两天后,上海十六铺码头。

  一艘排水量三千吨的英国邮轮鸣响汽笛,喷吐着浓重的黑烟,准备驶离黄浦江。

  林启站在头等舱的甲板上,迎着初冬略带腥咸的海风,看着渐渐远去的十里洋场。

  他在上海滩布下的局已经完美收官,青帮的地下物流网、江浙军阀的暗中绿灯全部打通。

  接下来,就是去南方真正的战场,把那个一穷二白的根据地,硬生生砸出一个重工业的底座来。

  一阵极淡的法国香水味顺着海风飘来。

  三小姐换了一身剪裁极度贴合身段的藏青色洋装,外面披着纯白色的羊绒披肩。

  踩着高跟鞋,步态优雅地走到林启身旁,双手轻轻搭在船舷的栏杆上。

  对于这位宋家三小姐的突然登船,理由找得天衣无缝,去广州探望二姐和二姐夫。

  妹妹去看姐姐和姐夫,别人自然不敢有半点微词。

  “林博士在看什么。”

  三小姐侧过头,海风吹拂着她精心打理的鬓发,声音清脆悦耳。

  “看这江水。”

  林启没有回头:“江水东流,带走多少英雄豪杰,这天下大势,也和这江水一样,挡不住。”

  三小姐轻笑出声,美目中异彩连连。

  “林博士不仅精通实业,倒还颇有几分诗人的情怀,我听大哥说,博士在波士顿待过几年。恰好我也在卫斯理学院读过书,说起来,咱们还是半个校友。”

  她的话题切入得极其自然,试图用海外留学的共同经历来拉近两人距离,这种高端局的搭讪,远比那些直白的投怀送抱要致命得多。

  林启心底跟明镜一般,岂能看不穿这女人的心思。

  凭心而论,三小姐正值颜值巅峰,气质绝佳,换做寻常男人,早就被迷得神魂颠倒。

  林启很清楚宋家背后的资本属性,那是纯粹的买办资产阶级,靠着倒腾洋货和金融剪刀差吸血。

  这与他要建立独立自主重工业体系的初衷,是水火不容的死敌路线。

  真要和她扯上关系,以后兵工厂的特种钢材采购、化工厂的设备引进,全得被江浙财阀卡脖子。

  更关键的一点,林启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在上一层甲板的拐角阴影处,常凯申正穿着一身长衫,用一种近乎阴毒嫉恨的目光死死盯着这边。

  他是来搞军工的,不是来争风吃醋的,常凯申这种睚眦必报的性格,现在若是为了个女人彻底得罪他,以后在广州办厂少不得要面临无数暗箭,这笔账,极不划算。

  必须快刀斩乱麻,断了三小姐的念想。

  林启转过身,背靠着船舷,迎着三小姐热切的目光,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逼真的怅然。

  “卫斯理学院是所好学校。”

  林启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浩瀚的大海深处:“看到这翻滚的海浪,倒是教我想起远在旧金山的未婚妻了。”

  三小姐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凝,搭在栏杆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寸。

  “博士年纪轻轻,竟已订婚了。”

  她强行稳住语调,试图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失态。

  “家里老爷子早年定下的亲事,世交之女,自幼一起长大,情分深重。”

  林启顺口瞎编,连草稿都不打:“此番回国局势凶险,刀剑无眼,未能带她同来,实乃生平憾事。待我在广州将兵工厂的架子搭起来,局势稍安,定要接她来完婚。”

  一句话,干脆利落,连情分深重、青梅竹马这种词都用上了,彻底封死了所有的暧昧空间。

  换做一般的大家闺秀,听到这话早就知难而退,甚至觉得难堪。

  林启还是低估了这位名媛的胜负欲和野心。

  三小姐眼底的错愕仅仅维持了不到几秒钟,看着林启俊朗冷峻的面庞,心里的征服欲反倒像被浇了一盆滚油,愈发炽烈。

  结了婚又如何?

  未婚妻算什么东西?

  在这风云变幻的乱世里,只要是她看上的男人,看上的权势,就从来没有拿不到手的道理。

  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了小半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拿起手里的咖啡杯,极其自然地在林启握着栏杆的手背上方虚晃了一下,像是在碰杯。

  “乱世儿女,聚散无常,林博士重情重义,倒是让人钦佩。”

  三小姐笑容更加深邃,透着一股极其强烈的侵略性:“不过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说不定广州的水土更养人,能让博士生出别样的心思来呢。”

  林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再接话。

  这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看来以后在广州,得离她远点。

  ……

  数日后,广州,天字码头。

  客轮还未完全靠岸。

  甲板上站着的廖Z恺等人已经看清了岸上的阵势,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码头被荷枪实弹的卫队彻底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栈桥最前端,先生穿着一套灰色的中山装,迎着江风伫立,在他身后,大元帅府的所有核心军政要员,一字排开。

  这等阵势,根本不是在迎接一个海外华侨,这完全是在迎接一位拥兵十万的割据诸侯。

  踏上栈桥的那一刻。

  先生主动上前两步,双手紧紧握住林启的手,用力摇晃。

  “拓之,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盼来了,你能在这最艰难的时刻雪中送炭,我代表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感谢你。”

  先生的眼眶甚至有些微红,这绝不是作秀,而是一个屡战屡败、深陷绝境的革命者看到真正希望时的真情流露。

  林启没有倨傲,极具分寸地回握。

  “先生言重,林某不过是带回了几张图纸和几文臭钱。真正抛头颅洒热血的,是先生和诸位先驱。”

  客套过后,先生拉着林启的手,开始沿着栈桥,逐一向他介绍身后那些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头面人物。

  每介绍一位,对方都报以极其尊崇的笑脸和热络的寒暄。

  林启正式一脚踏入了民国权力漩涡的最中心。

  同一时间。

  千里之外,奉天,大帅府。

  关外的雪下得极大,鹅毛般的雪片将整个帅府庭院覆盖得严严实实。

  张汉卿刚刚在老帅屋里因为军费开支的事大吵了一架。

  老帅骂他败家子,不知柴米贵,他正满肚子邪火没处发,摔门回到自己的书房,扯开军服领口,一脚踹翻了炭盆旁边的太师椅。

  “妈的,老帅抠门抠到姥姥家了,买几架破飞机都舍不得掏现大洋。”

  门外。

  一名心腹副官冲了进来,军靴带进一地的泥水,手里死死捏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抄件。

  “少帅,大喜事。南边刚传回来的急电。”

  张汉卿烦躁地夺过电报,扫了一眼。

  起初,他以为是直系或者皖系的哪个大军阀暗中投靠了南方。

  电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孙大炮带着大元帅府全套班底,在天字码头隆重迎接一位神秘要员,礼遇之高,前所未见。

  可当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定格在那位神秘要员的名字——“林拓之”三个字上时。

  他整个人僵住了,犹如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停滞了。

  足足过了一分钟。

  书房里突然爆发出极其嚣张、畅快甚至带着几分神经质的狂笑声。

  笑声穿透风雪,在帅府的院子里回荡。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林拓之。”

  张汉卿拿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激动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巴掌重重拍在书桌上,震得笔筒里的毛笔散落一地。

  “大哥真乃神人也,孤身一人南下,这才几天功夫,不仅打进了敌人的心脏,还他妈的让孙大炮奉若神明。”

  张汉卿眼底满是狂热和自得,他现在完全沉浸在自己勾勒出的完美战略版图里。

  在他看来,南方对林启越重视,给林启的权力越大,奉系在南方的这颗钉子就扎得越深。

  “老帅天天骂我没城府!”

  他指着南方的方向,狂妄大笑:“这步天下大棋,我算是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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