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直系大本营。

  中原的寒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转。

  吴子玉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棉袍,坐在一张黄花梨书案后。

  案头上摆着一本翻得卷边的《春秋》,他这人自诩儒将,平时最重气节,极少穿军装。

  一名机要参谋踩着军靴快步走进书房,立正敬礼,递上一份绝密抄件。

  “大帅,南方眼线传回来的急电,孙大炮在广州天字码头摆了极大的阵仗,大元帅府全套班底出动,迎了一个叫林拓之的海外华侨。”

  吴子玉没抬头,视线依旧停在书上,手里的狼毫毛笔蘸了蘸墨。

  “什么来头?带了多少枪多少炮?”

  参谋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古怪。

  “回大帅,没带枪炮,说是捐了十五万现大洋,外加一堆洋文画的图纸。咱们的眼线把这人的底细翻了一遍!是个留洋回来的书生。前些日子在上海,天天跟浙江卢永祥的儿子卢小嘉混在一起,两人在四马路包了长三堂子喝花酒。对了,听说这人跟奉天那位少帅还是拜把子兄弟。”

  吴子玉手里的毛笔停住了,一滴饱满的墨汁砸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斑。

  他抬起头,先是错愕,随即发出一声极度轻蔑的冷笑,随手将毛笔扔在笔洗里。

  “孙大炮真是老糊涂了。”

  吴子玉端起桌上的冷茶漱了漱口,吐在痰盂里:“我还当他从苏俄那边搬来了什么真神。闹了半天,是个成天跟二世子逛窑子的公子哥。十五万大洋?买不到两个步兵团的装备,拿几张破图纸就能让整个南方当祖宗供着,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传令下去,撤了盯防的人手,别在这种废柴身上浪费精力。”

  ……

  北京,中南海。

  屋子里地龙烧得滚烫。

  曹锟穿着一身绸缎马褂,靠在紫檀木的罗汉床上,手里盘着一对狮子头核桃,嘎吱嘎吱响。

  听完副官汇报广州的动静,曹锟咧开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前仰后合。

  “十五万?就为了十五万大洋,孙大炮就亲自去码头接人?”

  曹锟笑得直咳嗽:“老子当年选总统,给议员塞的红包都不止这个数!这林什么之的,扔了点散碎银两,就把南方那帮穷酸文人唬住了?随他们折腾去,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

  天津,日租界。

  段合肥闭目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听完手下汇报,连眼皮都没抬。

  “黄口小儿,不值一提。”

  ……

  广东东江,陈炯明老巢。

  这位盘踞在孙先生卧榻之侧的地头蛇,原本接到密报时惊出一身冷汗。

  以为大元帅府得了强援,要对他用兵,等查清了林启在上海滩的那些光辉事迹,陈炯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虚惊一场,一个靠走后门结交权贵的二世祖,懂什么排兵布阵。孙大炮这是病急乱投医。”

  整个北洋圈子,从上到下,全把大元帅府这次高调的迎接当成了一场笑话。

  没有人把一个留洋书生放在眼里,更没有人相信几张图纸能翻出什么浪花。

  唯独千里之外的奉天大帅府,气氛截然不同。

  雪下得紧。

  大帅府的老虎厅里,火盆烧得旺,老帅穿着黑皮马褂,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杨宇霆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子里,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张汉卿穿着军装,笔挺地站在堂屋中央,低着头。

  “你个小王八羔子,给老子抬起头来!”

  老帅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盖直响:“南方闹得沸沸扬扬,孙大炮请回去个活神仙。老子让人一查,这活神仙居然是小崽子你的结拜大哥!你什么时候跟这种人勾搭上的?老子怎么不知道!”

  张汉卿脑子转得飞快,来之前他就猜到老头子会发难。

  大哥的真实计划绝对不能漏,连老头子也不能说。

  奉系内部山头林立,一旦走漏风声,大哥在南方就死无葬身之地。

  他换上一副满不在乎的混不吝做派,吊儿郎当地抬起头。

  “爹,您别听外头瞎传。什么活神仙,那就是个家里有俩臭钱的傻老帽。”

  张汉卿撇了撇嘴:“当年我在北京逛八大胡同,碰上这小子为了个清倌人跟人争风吃醋,我看他出手阔绰,人又傻,就顺手结交了。”

  张作霖听完,气得把手里的半截烟直接砸向儿子。

  “混账东西!老子花钱送你进讲武堂,你倒好,成天结交这些逛窑子的狐朋狗友!”

  张汉卿侧身躲过烟,嬉皮笑脸地凑上前。

  “爹,您消消气,那小子脑子轴,非说南方有前途。就让他去南边祸祸吧,等他把带来的钱折腾光了,自己就滚回美国了。”

  站在一旁的杨宇霆终于开了口,声音阴阳怪气。

  “汉卿年轻,好交朋友是好事,国家大事毕竟不是儿戏。孙大炮虽然落魄,但也不是傻子,能让他亲自迎接的人,怕是不简单,汉卿以后交友,还是得擦亮眼睛,别让人家把咱们奉系给卖了还帮着数钱。”

  这话夹枪带棒,明着是劝,暗里是骂张汉卿无脑。

  张汉卿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咬了咬牙,硬生生忍了下去,没有反驳。

  他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受教的窝囊样,心里却在疯狂冷笑。

  笑吧!

  你们这群井底之蛙。

  老头子也好,杨宇霆也罢,全把大哥当成个跳梁小丑。

  等到将来,到时候你们就知道,我张汉卿今天布下的这步棋,有多他妈的高明。

  ……

  广州。

  大元帅府,书房。

  隆重而繁琐的欢迎仪式终于结束,外头的喧嚣被厚重的木门彻底隔绝。

  书房里没有外人。

  只有先生和林启相对而坐,连廖Z恺、汪某人都没留在这间屋子里。

  两杯清茶放在紫檀木的茶几上,热气袅袅升腾。

  先生靠在椅背上,面容有些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盯着坐在对面的林启,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期冀。

  “拓之,外头那些军阀,都在看咱们的笑话。”

  先生端起茶杯,轻轻刮了刮茶沫:“别人笑,我不恼,见过你那份合成氨的图纸,我知道你胸中藏着十万甲兵。今日在这书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想听句实话。”

  先生放下茶杯,身子前倾。

  “这千疮百孔的民国,这屡战屡败的南方,究竟该如何破局?”

  林启没有客套,坐直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这个时代的核心毒瘤。

  “先生,那些军阀号称拥兵百万!其实都是纸老虎,他们打的不是现代战争,打的是买办代理人战争。”

  林启的声音平稳,冷酷,不带一丝感情色彩。

  “吴子玉的枪是德国造的,曹锟的炮是日本产的,连最基础的子弹底火,都要靠洋行的轮船运进来。这叫买办武装!洋人今天高兴,给他们一批枪,他们就能称王称霸,洋人明天翻脸,掐断了火药供应。那些拿着洋枪的士兵,连烧火棍都不如,一战即溃。”

  先生听得连连点头,这正是他多年来最痛心疾首的地方。

  “要破局,不能靠买,要靠自己造。”

  林启竖起一根手指:“造枪造炮,不是买几台车床就能解决的。核心在重工业底座,没有硫酸硝酸,提纯不了无烟火药。没有特种冶炼,造出来的枪管打几十发就炸膛。”

  林启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推到先生面前。

  “这是我规划的三年重工基础草案,第一步,在广州建立独立的三酸两碱化工厂。第二步,依托化工厂,建立单基无烟火药生产线。第三步,引进德国克虏伯退下来的废旧平炉,改造特种钢冶炼。”

  林启指尖点在纸面上。

  “有了这三样,我们不需要再看洋人的脸色。我们造出来的每一把步枪,打出去的每一发子弹,根子都在我们自己手里,这叫工业独立。有了工业独立,才有军事独立,有了军事独立,大元帅府才有底气。”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先生死死盯着那张薄薄的草案,呼吸逐渐急促。

  多少年来,他四处奔走呼号,求日本,求欧美,求苏俄,求来的全是施舍和附庸。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林启这样,用如此冰冷且硬核的工业逻辑,给他指出一条真真正正的自强之路。

  “好!好一个工业独立!”

  先生猛地一拍扶手,激动得面色潮红:“拓之,你这番话,胜过十万精兵!天佑吾党,能得你这等国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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