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皇叔身边的容大夫,行医多少年了?”

  “这......”

  “孤记得,容大夫真正下山行医,到今年为止,约莫二十七个年头了,就连你皇祖母当年也得容大夫出手相救。”

  皇帝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你皇叔的身子,容大夫比你清楚。他既然定了方子,自有他的道理。你若实在担心,让太医院派人去瞧瞧便是。”

  语气平淡,不冷不热。

  萧凛垂下眼。

  父皇这话,是不愿意插手皇叔身子一事儿了。

  “父皇说的是,是儿臣莽撞了。”

  萧凛叩首,退了出去。

  出了甘露殿,他吩咐随从:“找靠得住的人,想办法混进宁王府厨房或者药房。”

  随从低声应了。

  宁王府。

  夜里,顾曦瑶和容大夫在偏院对完了方子,回到正院时,清朗已经等在廊下。

  “主,有情况。”

  清朗跟上她的步子,压低声音说:“今天后厨新来了个帮工,说是谁的亲戚,因为穷想来府上某个差使。我多了个心眼,盯了半个时辰——那人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切菜的刀工太好了。”

  清朗挠了挠头,“还有他手上老茧的位置,看着像是拿刀磨的。”

  顾曦瑶停下了脚步。

  “还有。”

  清朗又补了一句,“药房那边今天也来了个送炭的,跟守药房的小厮套近乎,问了好些用药的事。”

  顾曦瑶没说话,径直去了书房。

  萧景渊还在灯下看书。

  他身子好了些,面色比前几日好看不少。

  “府上进了萧凛的人。”

  顾曦瑶进门就说。

  萧景渊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

  “清朗发现后,长阙便已经盯上了。一共三个,厨房一个,药房一个,还有一个在马厩。”

  “不打算赶出去?”

  顾曦瑶坐下。

  “留着有用。”

  萧景渊合了书。

  他看着顾曦瑶,说了句:“药方可以给他们看,但真正的解药,你和容大夫私下配。明面上的药,随他去。”

  顾曦瑶明白,萧凛这么安排人,目的就是想要在药里掺东西,让萧景渊再次病重,到时他在皇帝面前做文章。

  而萧景渊则顺势以查出药被动了手脚为由,把这些人扔出去,让萧凛背下他自己的黑锅。

  她点了头:“行,我给容大夫交代清楚。”

  萧景渊看她起身要走,叫住了她:“曦瑶。”

  “嗯?”

  “......注意休息。”

  顾曦瑶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出去了。

  身后书房的灯晃了一下。

  ——

  一日后。

  长阙的密报经暗线送到了安贵妃手中。

  她坐在寝宫里,把那几页纸来回看了三遍。

  内务府总管崔全安,掌管宫中采买十五年。

  他的账面干干净净,可底下那些事,却脏得没法看——虚报宫中用度中饱私囊不说,最要命的是有三笔银子,直接进了皇后母家的钱庄。

  银票存根、暗账对照、中间人的供词,一条一条,理得清清楚楚。

  安贵妃把密报收起来,对身边的大宫女说了句:“去请崔总管来,就说本宫这儿有几匹新贡的缎子,拿不准好坏,请他来掌掌眼。”

  大宫女领命去了。

  崔全安到的时候,安贵妃正端着一盏茶。

  她什么都没多说,让人把门关上,然后把那份暗账推到了崔全安面前。

  崔全安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贵妃娘娘......”

  “崔总管别急。”

  安贵妃笑了笑,“本宫找你来,是想给你指条路——陛下的寿诞将至,内务府今年的采买银比往年多了四成。这事,你自己去御前说清楚,还是本宫替你说?”

  崔全安“扑通”就跪了。

  “娘娘饶命!那笔银子是......是......”

  安贵妃端起茶,轻轻吹了吹。

  她没逼崔全安把皇后供出来。

  因为根本不需要。

  当天夜里,崔全安没回内务府。

  他连夜去了坤宁宫求见皇后,把安贵妃拿到暗账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皇后听完,脸沉得能滴水。

  “蠢货!”

  可事情已经来不及收拾了。

  因为安贵妃推过去的那份暗账,只是个抄件。

  原件,早在半个时辰前,已经到了皇帝的案头。

  ——

  次日早朝散后。

  甘露殿内,崔全安被两个侍卫架着拖进来,摔在地上。

  皇帝把那叠暗账甩在他脸上。

  “说。这些银子,是谁授意你送往裴家的?”

  崔全安趴在地上,浑身筛糠似的抖。

  他抬头看了一眼——

  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反而更可怕。

  “回......回陛下。”

  崔全安磕了三个响头,血从额角淌下来,“是......是奴才自己。奴才贪心,是奴才一人所为,与......与旁人无关。”

  “与旁人无关?”

  皇帝站了起来。

  崔全安拼命磕头,不敢再接话。

  “拖下去,杖毙。”

  两个字从皇帝嘴里出来,轻飘飘的。

  崔全安被侍卫拖出御书房的时候,路过长廊,正撞见皇后的銮驾。

  皇后掀开帘子,看见崔全安披头散发、浑身是血的样子,手一紧。

  崔全安看见皇后,嘴唇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杖刑就在长廊尽头行的。

  一杖一杖,闷声落下。

  崔全安起初还有声音,后来就没了。

  皇后的銮驾停在原地,一动没动。

  帘子放了下来。

  更远处的回廊转角,安贵妃正由宫女搀着,慢悠悠的往御花园方向走。

  杖声隐约传过来。

  “娘娘,今儿的芍药开了呢。”

  身边的大宫女低声说。

  安贵妃侧了下头,往长廊那边看了一眼。

  杖声停了。

  “嗯。”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去看看。”

  ——

  宁王府。

  消息传回来时,萧景渊正在喝顾曦瑶亲手配的真药。

  长阙半跪在塌前:“主子,崔全安死了。安贵妃的人传话过来——‘花已开,请王爷赏。’”

  萧景渊放下药碗。

  “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日光正好。

  “王妃呢?”

  “王妃在药房。”

  萧景渊沉默了下,起身,由长阙搀着出了院子。

  门外,清朗正靠在廊柱上剥花生。

  他听见里头的话,咧嘴一笑,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人和人的相处实在复杂,还不如我和麟君呢。”

  远处,麟君走过来,一言不发地从他手里抓了把花生。

  “......你就不能自已剥?”

  麟君剥了一颗塞进嘴里。

  “不。”

  萧景渊看着药碗里剩下的药汁,那些汤色比前几日更清透了。

  皇后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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