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崔全安可是她在宫里传递消息,掌握后宫动向,包括敛财办事的最得力之人。

  现在,却死的干脆又突兀,定是少不得一番追究了。

  来到药房外。

  隔着距离,都能闻到弥漫着浓烈药香。

  顾曦瑶坐在药案后头,面前摊着三张方子,左手边是一排药罐,右手边放着戥子和研磨好的药粉。

  她正拿银针挑出一味药粉,凑近灯下仔细看成色,眉头皱了皱,又放下,在方子上划了一笔。

  萧景渊站在门口没进去,长阙没跟着,退到了廊下。

  药房里全是药味,还混着点炭火的干味。

  顾曦瑶的袖子挽到肘上,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沾了些药粉。

  她翻了一页医书,又去够架子上的一个瓷瓶,够了两下没够着,索性站起来踮脚去拿。

  瓷瓶被一只手从她头顶取了下来。

  顾曦瑶偏头,看见萧景渊站在她身后。

  “怎么过来了?”

  “看看你在做什么。”

  萧景渊把瓷瓶递给她,视线落在药案上。

  方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反复改过的。

  他认出来,那是给自己配的真正解药的方子。

  瓷瓶上写着“雪参”二字。

  这东西金贵又难得,容大夫素来舍不得用。

  “你问容大夫要的?”

  “嗯,因我开口时没有说明用处,还费了些口舌。”

  顾曦瑶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倒出一小撮在戥子上称。

  “他心疼得跟割肉似的,念叨了半炷香,不过是知道给你用后,他也就是嘴上说说,给的时候很干脆。”

  萧景渊看着她称药的动作,手很稳,下量准,分毫不差。

  他在药案对面坐了下来。

  药房里一下安静了,只听得见戥子碰瓷碟的轻响。

  “累不累?”

  他问。

  “还行。”

  顾曦瑶头也没抬,把称好的药粉倒进一只小碗里,又去取下一味。

  萧景渊没再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她做事——拣药,称量,研磨,记录。

  她偶尔停下来翻一翻医书,在方子边上添两个字。

  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格外清晰,让他一贯自视平静无波的心房,再度波澜泛起。

  他忽然想到成婚当夜,她一袭大红嫁衣,容貌倾城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周身不卑不亢,宛如神邸一般。

  那一刻,他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心动,却因着自己的病躯,不敢多想。

  而当时她的眼中,没有丝毫对自己的嫌弃与不耐,还凭借一身精湛的医术,将他从阎王手里抢回。

  如今,也是因为她,自己得已存活,甚至摆脱顽毒,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她是自己的恩人,更是自己两世以来唯一心动之人......

  “看什么?”

  顾曦瑶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神。

  萧景渊收回思绪,移开视线。

  “看药方。”

  “药方在我这边,你坐对面看得见?”

  “......字大。”

  顾曦瑶没戳穿他,低头继续配药。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容大夫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进门就看见这一幕——萧景渊坐在药案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桌子的药罐子。

  容大夫进门的脚收了回去。

  然后他把汤往药案上一搁,抄起自己那三张方子,卷吧卷吧揣怀里。

  “你们坐,我出去转转。”

  顾曦瑶:“......容大夫,这方子我还没——”

  “明天再说。”

  容大夫已经走到门口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老头子年纪大了,多转转解乏。那三味引药的比例,王妃你自己便可做主,届时老夫只管瞧现成的就成。”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药房里又安静了。

  顾曦瑶看着那碗汤和空荡荡的门口,隔了几息才开口:“他是不是......故意的。”

  “嗯。”

  萧景渊应了声。

  顾曦瑶没接这个茬。

  她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红枣银耳,甜的。

  萧景渊看了她一眼,转而说起了正事。

  “今日宫里传了消息出来。内务府总管崔全安,被皇兄当场杖毙了。”

  顾曦瑶放下碗,这件事长阙早些时候回禀过,但她想听萧景渊怎么说。

  “安贵妃动的手?”

  “安贵妃只是递了把刀。”

  萧景渊说,“用不用,在皇兄自己。”

  顾曦瑶想了想:“崔全安替皇后往裴家送银子,这事陛下未必不知道。之前不动,是因为没必要。现在动了——”

  “怕是因为裴家最近不安分。”

  萧景渊接上她的话,“皇后的母家裴家,去年开始在西北军中,企图收买皇兄的得力人手。皇兄的暗卫查到了动静,一直压着没发作。崔全安的暗账不过是个由头,皇兄要的是敲山震虎。”

  “所以杖毙崔全安,就是给皇后看的。”

  “更准确地说,是给裴家看的。”

  顾曦瑶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那皇后如今该坐不住了。”

  萧景渊点了一下头。

  “崔全安是皇后在宫里经营了十几年的人。杀之前没跟皇后通气,杀之后也没给任何说法。皇兄这一手,比杀崔全安本身更狠——他是在告诉皇后,这后宫里谁说了都不算,他想动谁就动谁。”

  顾曦瑶沉默了一下。

  “皇后不会只是坐不住。”

  她说,“她会怕。一个继后,最怕的事情只有一件——皇帝对她起了疑心。”

  萧景渊看了她一眼。

  “所以接下来,皇后可能暗势安分,可以裴家的性子,如今萧凛已经十七,有了取代太子之心,明面儿上再收手,内里不可能做到真的消停。”

  顾曦瑶放下碗,“所以,咱们等着看吧。裴家,还有皇后以及萧凛,多少还有的是事儿。”

  萧景渊的嘴角拉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太像。

  “王妃把我想说的都说完了。”

  顾曦瑶瞥他一眼:“那你下回早点说。”

  萧景渊没应声,伸手把她面前快凉了的汤碗端过来,放到炭炉边上温着。

  顾曦瑶看了一眼,没拦也没道谢。

  药房外头,清朗凑到长阙耳边嘀咕了一句:“主人他们两口子,今天话好多啊。”

  长阙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回了两个字:“还好。”

  ——

  坤宁宫。

  皇后坐在妆台前,一夜没有合眼。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保养得宜,看不出真实年龄,可今夜这张脸上,有种说不出的灰败。

  崔全安死了。

  死得干脆利落。

  不审同党,不追幕后,连三司都没过——陛下一个人就定了。

  这才是令她深觉可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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