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房内,光线昏暗。

  李让脸色煞白,攥着一个四四方方的黄纸包。

  汪元赤着上身,正用粗布一点点擦拭着双臂上的药酒,刺鼻的药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他连头都没抬。

  “他找你了。”

  李让双腿一软,跪在地上,眼眶瞬间红透。

  “汪元,杜子房那个畜生……他查到我娘快病死了,差人塞给我这包毒药,还许了我整整十两银子!”

  “只要我把这药拌在黑子和青骢的夜草里,事成之后,立刻兑现。”

  李让猛地将黄纸包举过头顶,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汪元,我李让虽然穷,虽然命贱,但我分得清好歹!您亲手教我手艺,把我当人看,我就是自己咽了这药,也绝不干那种烂心肠的事!”

  汪元停下手里的动作,有一些意外。

  这小子,心性还算过关。

  汪元伸手接过那包毒药,指尖捻了捻纸包里的粉末。

  “十两银子买两匹西征军的战马,杜子房的算盘打得真响。”

  他随手披上一件短打,系紧腰带。

  “走。”

  李让一愣,赶紧抹了把眼泪爬起来。

  “汪元,去哪?”

  汪元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找吴叔。”

  半炷香后。

  马房管事的小院里爆发出一声怒吼。

  “放他娘的狗屁!”

  吴老三一巴掌重重拍在实木桌案上。

  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此刻涨成了紫红色,额头上青筋暴跳,死死盯着桌上那包散开的白色粉末。

  “西征的战马,那可是前线将士的命!老子当年在死人堆里爬,靠的就是胯下的好马!”

  吴老三转过身,一把抓起墙上的挂刀,浑浊的双眼透出骇人的杀气。

  “杜子房这个小畜生,为了那点见不得光的私仇,连这种绝户计都使得出来!这要是让前线的将军知道了,扒了他的皮都不够点天灯的!”

  他一把薅住汪元的胳膊,气急败坏。

  “跟我走!去见刘管家!今天拼着我这张老脸不要,也得把这颗毒瘤给剜了!”

  镇国公府,内务堂。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刘管家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不紧不慢地拨弄着茶盖。

  阶下。

  杜子房跪在青石板上,梗着脖子,满脸悲愤。

  汪元和李让并排站着,脊背挺得笔直。

  吴老三站在一旁,胸膛剧烈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冤枉啊!刘伯……刘管家!”

  杜子房声泪俱下,手指颤抖地指着汪元。

  “这完全是诬陷!血口喷人!”

  “他汪元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刚脱了奴籍的养马奴!他这是记恨我以前管教过他,伙同这个新来的贱皮子,故意弄包假药来构陷我!”

  “我堂堂管家之子,二等家仆,怎么会去毒害府里的战马?!”

  刘管家终于抬起眼皮,目光慢吞吞地落在汪元身上。

  “汪元,你有什么话说?”

  汪元迎着刘管家的目光,毫不退让。

  “其一,我汪元入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月俸不过刚刚到手,试问我去哪里弄来这种黑市上才能见到的剧毒?”

  “其二,杜子房与我不睦,整个后院人尽皆知。前有粪坑挑衅,后有诬陷偷玉,如今见我接管战马,心生嫉妒,顺理成章。”

  汪元目光转向杜子房。

  “其三,他有钱,有势,有出府的腰牌!除了他,这后院还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毒药带进来?”

  李让适时地往前迈了一步,指着杜子房的鼻子破口大骂。

  “就是你!今天未时三刻,假山回廊后面,你身边的那个尖嘴猴腮的跟班亲手把药塞给我的!还说事成之后给我娘抓药!”

  杜子房脸色闪过慌乱。

  “你放屁!谁看见了?拿出证据来!”

  刘管家手里的茶盖重重磕在茶碗上。

  清脆的响声让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刘管家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杜子房,心里已经骂了无数句蠢货。

  这手段粗糙得简直令人发指,还被人抓个现行!

  但他深知,杜子房的娘是二小姐的奶娘赵嬷嬷。

  若是真把谋害战马的帽子扣实了,牵连甚广,自己这个管家也得跟着吃挂落。

  大事化小,才是王道。

  刘管家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

  “行了!都是府里当差的,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仅凭一包不知哪里来的粉末,和一面之词,就想定了二等家仆的死罪?简直荒谬!”

  吴老三急了,一步跨上前。

  “管家!这药可是……”

  刘管家抬手打断吴老三,“吴老三,我知道你心疼马。但这事儿,查无实据!”

  接着,他转头看向杜子房,“不过!杜子房行事乖张,未能与同僚和睦相处,惹出这等流言蜚语,败坏国公府名声!”

  “来人!”

  “拖出去,打十个大板,以儆效尤!”

  杜子房听到十个大板,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谢管家秉公执法!”

  很快,门外传来了木板击打皮肉的闷响,以及杜子房那极度敷衍的惨叫声。

  汪元静静地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一切。

  雷声大,雨点小。

  这就是权力。

  没有力量,连伸冤都是一种奢望。

  夜幕降临。

  伙计房内。

  李让气的不行,“太欺负人了!”

  “十个板子!那几个行刑的护院连一点死力气都没用,打在屁股上跟掸灰似的!这算什么惩罚?”

  “刘管家分明就是包庇!这国公府里,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汪元盘腿坐在大通铺上,闻言冷声开口,“王法,是给主子们定的。”

  “你今天站出来作证,底牌已经亮光了。从现在起,你就是杜子房眼里的肉中刺。他弄不死我,一定会把气撒在你身上。”

  “以后在府里走动,眼睛放亮些。水井、饭食、乃至你平时用的马具,都可能要了你的命。”

  李让停下脚步,转过身,坚定道,“我不怕!”

  他咬牙切齿地盯着黑暗的虚空。

  “我既然认了汪元,这条命就豁出去了!他杜子房有种就冲我来,大不了鱼死网破!”

  角落的阴影里。

  一直装睡的于洋翻了个身,冷笑一声,“鱼死网破?”

  于洋坐起身,掏了掏耳朵,看傻子一样看着李让。

  “小崽子,你连鱼都算不上,顶多就是只虾米。人家杜子房可是长在国公府这棵大树上的毒蛇。”

  “你今天可是把他的皮给扒了。十个板子事小,丢了面子事大。赵嬷嬷出了名的护犊子,就凭你一个刚进府、连脚跟都没站稳的下等奴才,也敢和他们叫板?”

  于洋怜悯地摇了摇头。

  “惹了那条毒蛇,等着吧。”

  “有你好果子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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