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匣子到底还是被薛明阳放回了房里。

  顾辞只是看了他一眼。

  薛明阳就很识趣,抱着匣子跑上楼,又空着手下来,嘴里还嘀咕着。

  “低调低调,我懂。”

  “十万两这种小钱,确实不能带出去晃。”

  赵文翰听得眼皮直跳。

  “小钱?呵,你就嘚瑟吧。”

  袁少游在旁边咳了一声。

  “哎哎赵兄,格局打开。”

  “十万两而已,还不够我和薛兄以后开三家摘星楼的。”

  赵文翰面露凶光。

  “呸呸呸,我胡说的。”

  “这钱可大了。”

  老班头站在门口,听着几个少年拌嘴,脸上也带了点笑意。

  “诸位公子,马车已经备好了。”

  “周先生方才已被府衙的主簿大人先一步请了过去。知府大人那边,还在等着诸位。”

  顾辞整理了一下衣袖。

  “走吧。”

  一行人随衙役出了明德楼,门外两辆府衙马车停在青石街边,车帘垂下,车辕旁的皂隶站得端正。

  夜风吹过。

  通济大街上的灯火连成一线,远处酒楼茶肆人声还未散,府试放榜后的热闹仍在城中未散。

  薛明阳上车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辞弟。”

  “你说咱们刚才还在金蟾阁,晚上就去知府大人私宴,这人生起落太刺激了。”

  顾辞踩上车凳。

  “少说两句,你以为府尊大人不知?”

  “啊?不会吧不会吧!”

  薛明阳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知府大人真知道金蟾阁的事?”

  顾辞掀帘进了车厢,声音从帘后淡淡飘出来。

  “金蟾阁开的是押案首的盘口,满城赌客都在议论,你觉得府衙的耳目是摆设?”

  薛明阳的表情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他转头看向袁少游。

  袁少游咽了口唾沫。

  “没事没事,咱们又不是赌,咱们那是……投资。”

  赵文翰已经上了另一辆马车,冷冷的声音同样传过来。

  “投资。两千两银子进赌坊,好大的脸。”

  薛明阳缩着脖子钻进车厢,一屁股坐在顾辞旁边,声音矮了半截。

  “辞弟,那咱们等会儿到了知府大人面前,要是问起来……”

  “不会问。”

  顾辞闭上眼睛,语气平淡。

  “府尊大人既然请你赴宴,就是不打算在这件事上为难你。”

  薛明阳长长松了一口气,胸口拍了两下。

  “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驶过几条长街,不多时,便缓缓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巷弄深处。

  顾辞一行人随衙役下了车,步入听松小筑。

  院内松涛阵阵,石径曲折。

  两侧的湘妃竹在月色下摇曳出婆娑碎影,几盏素纱落地灯影影绰绰,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缕清冽的茶香。

  这地方不张扬,却处处体面。

  裴砚之站在院门旁,月白长衫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

  他没有随众人往里走,只在门口停下脚步。

  薛明阳愣了愣。

  “裴兄,你不进去?”

  “今晚是陈府尊为新榜才俊设的私宴。”

  “我既不是本届应试之人,也不在府试新榜之内,进去反倒添了不便。”

  袁少游眨眨眼。

  “裴兄,你这身份还叫不便?”

  “身份越是容易让人多想,越该知进退。”

  袁少游被说得服气。

  “懂了。”

  “高端局,先讲边界感。”

  赵文翰轻轻点头。

  “裴兄此举,周全。”

  眼看裴砚之要走,顾辞向前一步,拱手行礼。

  “近日多谢裴兄照拂。来日若得清闲,辞定当备下好茶,再与裴兄畅叙一番。”

  裴砚之还了一礼。

  “顾兄客气。”

  “放榜之后,满城都在谈你,我不过是凑个热闹。”

  “有缘再见。”

  裴砚之说完后,转身沿着来时路离去。

  薛明阳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感慨。

  “这就是府城案首的气度啊。”

  “确实蟀。”

  赵文翰淡淡道:“你学不会。”

  “赵兄,扎心了。”

  顾辞收回目光,迈步进院。

  “走了。”

  老班头领着众人穿过石径,在厅门前停下,躬身禀报。

  “大人,又有公子到了。”

  顾辞领着众人跨过正厅的门槛。

  厅堂内灯火通明,陈设素雅,没有一丝奢靡之气,却透着股沉稳的官家威严。

  屋内摆着两张八仙桌,泾渭分明地分成了大小两桌。

  大人那桌设在主位,南阳知府陈廷鉴穿着一身石青色便服坐在居中。

  他的左手边坐着周秉文,右手边则是怀津书院的王鹤先生与广济书院的林夫子。

  再往旁作陪的,皆是几位穿着绸缎长衫的府城本地权贵乡绅。

  推杯换盏间,大人桌的气氛热络而融洽。

  小辈这桌则设在靠窗的位置。

  府试第四的李长风和第五的汪烨已经早早落座。

  看见顾辞一行人走进来,李长风立刻起身,朝着顾辞颔首。

  顾辞回以浅笑,带着赵文翰和江行简在空位上顺势坐下。

  薛明阳和袁少游走在最后头。

  两人其实本没有资格出席此等宴席,说到底也是占了案首和亚元的光。

  袁少游拉开最靠外的两张椅子,拉着薛明阳坐下,主打一个多说话多干饭。

  桌上的气氛因为顾辞等人的到来,变得有些微妙。

  顾辞神色如常,端起面前的茶盏润了润嗓子。

  赵文翰和江行简低声交流着方才在摘星楼没说完的几句破题思路。

  薛明阳原本还在规规矩矩地坐着,可眼神一飘,就落在了对面低头不语的汪烨身上。

  一看到汪烨,薛明阳心底那股憋了三天的火气就蹭蹭往上冒。

  他清清嗓子,故意把腰板挺得笔直,手里还在空中抓了两下,像是在拿一张并不存在的宣纸。

  “哎呀,说起来还真是巧了。”

  薛明阳拉长了语调,下巴微微抬起,拿捏出一副傲慢到欠揍的姿态。

  “我今日在考场上,偶得一首《秋日登高言志》。”

  “你敢不敢在此,与我切磋一二?”

  这话一出,小桌上的气氛顿时安静了。

  江行简的话音消失,疑惑看向薛明阳。

  赵文翰端着茶盏的手微顿,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袁少游在桌子底下疯狂踩薛明阳的脚,急得挤眉弄眼。

  坐在对面的汪烨,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这几句话,连语气带内容,简直把他在贡院门外挑衅顾辞的模样复刻得入木三分。

  薛明阳见汪烨不说话,还不肯罢休,继续补刀。

  “怎么不说话了?”

  “放榜那天,咱们等着看啊。”

  汪烨双手在桌下紧紧攥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心高气傲的惊涛才子要拍桌子发飙的时候。

  出乎意料。

  汪烨没有反驳,也没有发火。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椅子走到顾辞身边。

  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略显刺耳的声响,惹得大人桌那边都投来了几道好奇的目光。

  汪烨没有理会旁人,双脚并拢站定。

  “顾兄。”

  “此前在贡院门外,是我汪烨出言不逊。”

  “我自幼被人捧着惯着,便以为自己真是个了不得的天才,行事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那日所为,实在浅薄至极。”

  汪烨深深一揖,眼眶微微泛红。

  “如今看了榜单,我才真正明白,何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句道歉,我早该说了。”

  “恳请顾兄,不要将汪烨的自大放在心上。”

  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半分替自己开脱的扭捏。

  厅堂内隐隐安静了几分。

  王鹤先生坐在大人桌那边,看着自己最得意的门生低头认错,欣慰地捋了捋胡须。

  顾辞静静看着汪烨。

  他没有从这个少年的眼中看到屈辱,只看到打破知见障后的清明。

  顾辞唇角扬起,露出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

  他没有去讲那些宽宏大量的大道理,只是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盏清茶。

  “汪兄能越过这道挫折,想必更进一步是迟早的事。”

  顾辞将茶盏递了过去,眼神清澈坦荡。

  “以茶代酒,敬汪兄一杯。”

  汪烨眼眶微红,郑重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少年人的意气与恩怨,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一口清茶下肚。

  便算是把过往的芥蒂彻底化作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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