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上的热闹声渐渐散了。

  小辈们三三两两从席上起身,有的去找同窗攀谈,有的结伴往院中走。

  薛明阳正拉着袁少游在廊下嘀嘀咕咕,不知在盘算什么。

  赵文翰和江行简走到院中那棵老松树下,低声聊着院试经义的备考方向。

  汪烨站在厅门口,回头朝着顾辞的方向看了一眼。

  眼神里没有了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敬意。

  他微微颔首,转身追随王鹤离去。

  顾辞正要去找几人,一个面容沉稳的小厮不知从哪里走了过来。

  “顾公子。”

  小厮嗓音压得极低。

  “陈大人请顾公子移步后堂,叙几句话。”

  顾辞眉头微微一动,没有多问。

  他抬眼扫了一圈厅堂。

  大人桌那边,周秉文和几位先生不见了踪影。

  薛明阳从廊下伸出半个脑袋,显然也看见了那个小厮。

  “辞弟,怎么了?”

  “府尊大人找我说几句话。”

  薛明阳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

  “懂了懂了,大佬密谈嘛。”

  “辞弟你先忙,我和袁兄在外面等你。”

  袁少游同样嘿嘿傻笑。

  “顾爷爷,稳住。”

  顾辞没搭理这两个活宝。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袍的袖口和前襟,确认没有褶皱,才朝小厮开口。

  “劳烦带路。”

  小厮转身在前虚引。

  两人穿过正厅侧门,沿着一条铺着青砖的回廊往深处走。

  回廊两侧种着湘妃竹,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灯影稀疏,越往里走越安静。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小厮在一扇半掩的雕花木门前停下,躬身侧立。

  “顾公子,请。”

  顾辞抬手推开房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屋内灯火柔和,两盏落地铜灯分立左右,映得满室暖黄。

  陈设简素,一张紫檀长案横在正中,案上摆着一只汝窑天青盖碗和几本公文簿册。

  陈廷鉴端坐在长案后的太师椅上,换了一身更居家的深灰细棉长袍,手里捏着一盏刚沏的热茶。

  看到顾辞进门,他抬抬下巴,示意旁边的椅子。

  但顾辞的目光没有先落在陈廷鉴身上。

  因为长案左侧,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他在整场宴席上都没见过的人。

  那人年近花甲。

  穿着一身青灰常服。

  身形枯瘦,双眼却深邃清亮,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儒雅清贵的通透气度。

  站在陈廷鉴侧后方的,还有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

  顾辞上前两步。

  双手交叠,长揖一礼。

  “学生顾辞,拜见府尊大人。”

  陈廷鉴放下茶盏,抬手虚扶。

  “免礼,坐。”

  “顾辞,本府给你引荐一下。”

  “这位是咱们南阳府提学官,崔望山崔大人。”

  “你的府试考卷,便是崔大人亲手朱批的。”

  顾辞心头微震。

  提学官,南阳府真正掌管科举学政的活阎王。

  他立刻起身,再次郑重行礼。

  “学生顾辞,拜见崔大人。”

  崔望山没有急着叫他起来。

  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顾辞。

  看了足足半晌。

  崔望山才摸摸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

  “老夫批了一辈子的卷子。”

  “好的,坏的,取巧的,死板的,见得多了。”

  “唯独你的那几份。”

  “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让人心潮难平的。”

  顾辞神色不变,微微欠身。

  “崔大人谬赞。”

  “学生不过是把平日所思所想,如实写在纸上罢了。”

  崔望山不置可否,示意他先坐下。

  陈廷鉴适时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

  “顾辞,明年就是三年一次的院试。”

  “过了这一关,你才算真正踏进士林的门槛。”

  “但本府得提醒你一句。”

  “那些备考院试的学子,哪个不是提前足足两年就开始温书破题。”

  “你今年才十岁。”

  “从府试到院试,满打满算也就八个月出头。”

  “本府建议你等三年后的。”

  这番话。

  透着上位者长辈般的关切,也藏着几分不动声色的考察。

  十岁连中两元,风头太盛。

  陈廷鉴虽很希望南阳府出一个进士,打破十二年未中的诅咒。

  但也不想因自己拔苗过度,错杀了这个“南阳真龙”。

  后堂里安静下来。

  顾辞迎上陈廷鉴的目光,语气恭敬却不卑微。

  “府尊大人的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学问之道,不在一朝一夕。”

  “明年院试,学生自会量力而行。”

  这三句话轻飘飘落下,却犹如一枚石子投入深潭。

  崔望山那双深邃清亮的眼睛微微一眯,他转头看向陈廷鉴,眼底透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好一个量力而行。”

  “本次府试,你拿下榜首,让本官很是欣慰。”

  “说吧,想要什么?”

  上位者的赏赐,往往代表着派系的橄榄枝。

  求金银,未免俗气。

  求官名,又显得不知天高地厚。

  “学生不过一介童蒙,全凭先生栽培方有今日。”

  “雷霆雨露皆是恩典,任凭府尊大人安排。”

  皮球被顾辞四平八稳地踢了回去。

  滴水不漏,挑不出丝毫错处。

  崔望山听得眼前一亮,忍不住摸着胡须点头。

  陈廷鉴更是爽朗出声,笑意终于直达眼底。

  “你这滑头,倒是把难题扔给本官了。”

  他偏过头,看向一直侍立侧后方的师爷。

  “柳先生,你来跟他说吧。”

  这位被唤作柳先生的中年文士上前两步,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

  “顾公子,陈大人与崔大人皆是惜才之人。”

  “早在几天之前,大人便已派人去清河县查验过公子家的境况。”

  “感念公子家境清贫却能苦读出头,大人已下令拨出库银三千两,连同上好的湖州笔墨与苏杭绸缎,一并派驿马加急送往清河村了。”

  顾辞欠身行礼。

  “多谢两位大人厚赏。”

  柳先生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不过是些俗物,算不得大恩典。”

  “两位大人真正看重的,是公子这块璞玉不能被庶务拖累。”

  柳先生说到这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顾辞的神色。

  “崔大人查阅卷宗,知晓公子家中长辈,大伯顾伯礼与令尊顾仲义,皆是苦读多年未得进益的老童生。”

  “学政衙门特批,为两位老人家在县里贡院安排了杂学执事的身份。”

  “这差事极其清闲,不用风吹日晒。”

  “最要紧的是,身在贡院之中,平日里能随时跟着府学与贡院里的名师研习课业,探讨经义。”

  话音落下。

  顾辞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眸中,泛起阵阵波澜。

  对于现在的顾家来说,金银绸缎只是锦上添花。

  但让顾伯礼和顾仲义进入贡院当执事,这无疑是最好的帮助。

  那两个屡战屡败却又死磕科举的男人,一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进贡院看一眼,能跟名师论一次经义。

  这不仅仅是一份差事。

  这是南阳府最高掌权者,给顾家父辈铺就的一条体面之路。

  顾辞没有犹豫。

  他后退半步,长揖到地。

  “学生代大伯与父亲,叩谢府尊大人,叩谢崔大人。”

  “此等知遇之恩,顾辞铭记于肺腑。”

  这一拜,心甘情愿,没有半分作伪。

  陈廷鉴看着顾辞这副真情流露的模样,心中最后那点疑虑烟消云散。

  有牵挂,重亲情,懂感恩。

  这样的天才,才值得他倾尽全力去栽培扶持。

  崔望山终于开口,声音温和了许多。

  “起来吧。”

  “回去好好歇息,莫要被这些虚名扰了心智。”

  顾辞直起身子,恭敬告退。

  推开后堂的雕花木门。

  夜风夹杂着松竹的清香扑面而来。

  顾辞顺着原路返回前厅。

  宴席已经散场。

  大人桌上的残羹冷炙被下人们撤去。

  薛明阳和袁少游正蹲在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松树下,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蚂蚁。

  赵文翰站在廊柱旁,手里端着一卷不知从哪借来的手抄本,借着廊檐下的灯笼光亮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三人齐刷刷抬起头。

  “辞弟!”

  薛明阳像个弹簧一样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我滴个亲娘哎,你可算出来了。”

  “这隐藏剧情怎么样?知府大人没给你穿小鞋吧?”

  顾辞无奈白了他一眼。

  “能给我穿什么小鞋。就是闲聊了几句家常。”

  袁少游凑过来,上下打量了顾辞一圈,竖起大拇指。

  “顾爷爷就是顾爷爷。”

  “全头全尾地从后堂走出来,连个衣角都没乱。”

  “江陵县那些所谓的天才跟你一比,全都是来凑数的。”

  赵文翰合上手里的书卷,缓步走上前。

  “那江兄呢?”

  “啊哈哈,江兄和我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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