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柜的也别拿五文来压我姐。”

  顾辞语气不急不缓,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

  “我姐不懂行情,不代表我不懂。”

  “帕子一条十五文,荷包一个二十文,一口价,您要是觉得合适就收。”

  “觉得不合适也不要紧,我回头让薛少爷那边的管事知会一声,看看薛记绸缎庄收不收散绣。”

  最后这句话才是杀招。

  胖掌柜的脸色来回变了两三遍。

  他做的就是收乡下散货、转手在城里赚差价的生意。

  要是薛记绸缎庄开始收散绣,那他这种小杂货铺,连汤都喝不上。

  铺子里安静了几息。

  胖掌柜的蒲扇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啪地搁在柜台上。

  “行,帕子二十文。荷包二十五文。”

  顾辞眨了眨眼。

  比他开的价还高了五文。

  胖掌柜显然是怕他真去薛记那边牵线搭桥,主动加了几文当堵嘴钱。

  “但有个条件。”

  胖掌柜竖起一根短粗的手指。

  “以后有好绣品,先紧我这边。别拿去薛记,成不?”

  顾辞看了顾蓉一眼。

  顾蓉整个人都是懵的,嘴巴微张着,手指还保持着绞衣角的动作。

  “姐,你觉得呢?”

  顾蓉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行,行的。”

  胖掌柜不情不愿地从钱匣子里数铜板。

  六条帕子一百二十文,四个荷包一百文。

  总共二百二十文。

  铜板哗啦啦倒在柜台上,堆成小小一座山。

  顾蓉用两只手捧着那堆铜板,手指一直在抖。

  二百二十文。

  她从没有一次性挣过这么多钱。

  之前帮张家婶子补两件衣裳,才得了五文钱和半篮子红薯。

  出了铺子,走到巷口的老槐树下。

  顾蓉突然站住了。

  她抱着那包铜板,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顾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姐?怎么了?”

  顾蓉抬起脸,眼眶红得厉害,泪珠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辞弟……”

  她哽咽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帮我说过话。”

  “小时候跟娘去镇上卖鸡蛋,人家说鸡蛋小、不新鲜,压到两文钱一个……”

  “娘也不敢吭声,低着头就认了。”

  “我以为卖东西就是这样,人家说多少就是多少,我们乡下人没资格还嘴。”

  顾辞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姐,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是他欺负你不懂,不是你的东西不好。”

  顾蓉用袖子擦擦眼角,使劲吸了吸鼻子。

  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嗯……”

  两人沿着南街往北走。

  路过文具铺子的时候,顾辞拐了进去。

  铺子里笔墨纸砚摆了满满一柜。

  顾辞挑了两套。

  一套正常大小的,给大伯和爹用。

  毛笔选的是中号羊毫,一支六十文。

  墨锭是县城最畅销的松烟墨,一块四十文。

  纸选了耐用的竹纸,一刀五十文。

  砚台没买,家里有现成的。

  另一套顾辞选得格外仔细。

  他在笔架上翻了半天,挑出一支细细小小的紫毫。

  笔杆比寻常毛笔短了三分之一,笔头只有小指尖那么大。

  “掌柜的,这支多少钱?”

  “那是给闺阁小姐描花样用的细笔,四十文。小公子买来做什么?”

  “给家里人用。”

  顾辞把小笔拿在手里掂了掂,长短正合适。

  七岁小丫头的手,握这个不大不小,刚刚好。

  又要了一小块墨锭,比拳头还小。

  一小沓裁成巴掌大的白棉纸,是铺子里卖剩的边角料,掌柜做主搭的,没收钱。

  全装进一个小布袋里,系紧了口。

  顾蓉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但她看见顾辞挑那支小笔的时候,眼眶又开始泛红。

  她知道那是给谁买的。

  出了文具铺,两人又往西街拐。

  顾辞在布鞋铺子前停下脚步。

  “姐,你穿多大的鞋?”

  “买鞋做什么?我这双还能穿。”

  顾辞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的布鞋。

  鞋面补了三层补丁,鞋底磨得薄如纸片,大脚趾那里鼓出一个包,显然是鞋子小了一号,硬挤着穿的。

  “你这双再穿下去,脚趾头都要戳出来了。”

  顾蓉把脚往裙摆底下缩缩,脸红了。

  “不用花这个钱……”

  “姐。”

  顾辞抬起头看她。

  “你平时在家里干活,要去外面摘菜,买双鞋穿是应该的。”

  顾蓉抿着嘴,看了半天鞋铺门口挂着的鞋样,最终还是被顾辞拉进了铺子。

  选了两双。

  一双是给顾蓉的,青布面圆口鞋,三十五文。

  一双是给顾念的,小小一只,浅蓝色的绣花面,上头有两只笨拙的蝴蝶。

  二十文。

  掌柜套了根麻绳把两双鞋系在一起。

  提在手里,轻飘飘的。

  可顾辞觉得分量不轻。

  最后在南街口的干货摊上,买了二斤粗盐、一斤红枣、半斤干笋。

  这些都是家里缺的。

  太阳偏西的时候,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城南门走。

  出了城门,官道上的人渐渐少了。

  夕阳把山路染成了暖黄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长,一高一矮,并排走着。

  顾蓉的新鞋挂在包袱外头,跟着步伐晃来晃去。

  她舍不得穿,说要留着过年再穿。

  走了一阵,顾蓉忽然开口。

  “辞弟。”

  “嗯?”

  “你以后能不能教我认字?”

  顾辞偏头看她。

  顾蓉没有低头,这次她的腰板挺得比来时直了些许。

  “今天在铺子里,你说的那些什么回针绣、用料行情,我一个字都插不上嘴。”

  “要是我识字,能看懂行情告示,以后就不用你帮我出头了。”

  顾辞笑了。

  “我答应过念念,也教她认字。”

  “你跟她一块儿学就行。”

  顾蓉的眼眶又红了一圈,但这次她没哭。

  她只是快走了两步,把顾辞手里最重的那个盐袋子抢过去,扛到了自己肩上。

  “这个我来拎。”

  “你人小,别压坏了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

  顾辞右手提着文具铺的东西,左手提着那串布鞋。

  布袋子里那支小小的细笔,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他想着回去以后,把笔交到妹妹手上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是又会睁大眼睛,两个小揪揪跟着一蹦一蹦的。

  秋风吹过来,野菊花的淡淡香气里,莫名多了那么一点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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