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晃晃悠悠进了薛府大门。

  老常在梅园门口送别时,还特意往车厢里塞了一包桂花糕。

  薛明阳抱着那包糕点,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等进了薛府后院,他嘴里还塞着半块,含含糊糊冲顾辞说话。

  “辞弟,今天陆老爷问你那个治水的事儿,你怎么不答?”

  顾辞接过薛福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手。

  “不懂就是不懂,胡说八道丢人。”

  薛明阳把最后一口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得了吧,你要是不懂,那我岂不是连题目都听不明白?”

  他一屁股坐到廊下的美人靠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不过话说回来,今天周先生找你那事儿,你还没跟我细说呢。”

  顾辞在他旁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份折好的宣纸。

  “周先生问我,明年县试要不要下场。”

  薛明阳的腿不晃了。

  他扭过头,瞪大了眼睛。

  “县试?你要考县试?”

  “嗯。”

  “明年二月?”

  “嗯。”

  薛明阳从美人靠上蹦了起来。

  他两只手抓住顾辞的肩膀,使劲摇了两下。

  “辞弟!你要是考上了童生,那岂不是清河县年纪最小的?”

  顾辞被他摇得脑袋晃。

  “先松手。”

  薛明阳松了手,但整个人兴奋得原地转了一圈。

  “不对,以你的本事,何止是童生。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考上去,直接拿个秀才回来!”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

  “到时候你就是秀才老爷了!见官不跪!免除徭役!你家里人再也不用吃树皮糊糊了!”

  顾辞看着他比自己还高兴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还早呢,别嚷嚷。”

  “我不嚷嚷,我就是替你高兴。”

  薛明阳搓了搓手,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我也得加把劲儿。”

  他挺起胸膛,一脸正色。

  “这回月考拿了中上,我爹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看他那天晚上多喝了两杯酒。”

  薛明阳的眼睛亮亮的。

  “辞弟,你信不信,等我下回再进步一档,我爹能高兴得放一挂鞭炮。”

  顾辞看了他一眼。

  这个十四岁的胖少爷,骨子里其实比谁都渴望被认可。

  不是靠银子,不是靠薛家的招牌。

  是靠他自己。

  “信。”顾辞点了点头,“那今晚跟我一块儿温书?”

  薛明阳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两圈。

  “今晚……”

  “嗯?”

  “今晚我就不了。”

  薛明阳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合十,一脸诚恳。

  “辞弟你想啊,磨刀不误砍柴工。我今天跑了一天,又是下棋又是吃茶的,脑子都糊了。”

  “这种状态看书,看了也记不住,纯属浪费蜡烛钱。”

  顾辞面无表情看着他。

  薛明阳被看得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我明天,明天一定跟你一块儿用功。天亮就起,绝不赖床。”

  “你说的。”

  “我说的!薛明阳说话算话!”

  他拍着胸脯保证完,脚底抹油一般溜回了自己屋里。

  顾辞站在廊下,听着隔壁传来薛明阳吩咐丫鬟打热水泡脚的声音。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薛府给顾辞安排的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货色。

  窗台下还放了一只小铜炉,里头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

  顾辞脱了外袍,换上薛府备的棉布家常衣裳。

  他没有立刻上床。

  而是在书案前坐了下来。

  窗外的雪比白天大了些。

  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顾辞点亮油灯,从书箱里翻出一刀空白的宣纸。

  他铺开纸,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脑海里浮现的,是今天陆老问的那个问题。

  “若是你来治这条河,你怎么治?”

  白天他说不知道。

  那不是谦虚,是实话。

  他确实不知道清河的具体水文数据。

  河道宽几丈,深几尺,泥沙淤积到什么程度,两岸地势落差多少。

  这些东西不实地勘察,光凭嘴说就是耍流氓。

  但大方向,他心里是有数的。

  前世读《天工开物》,里头专门有一章讲“水利”。

  从陂塘蓄水到渠道引流,从筒车提灌到水碓舂米,事无巨细。

  还有徐光启的《农政全书》,里面关于“旱田水利”的论述更是系统。

  清河村的问题,说白了就八个字。

  旱季缺水,雨季泛滥。

  根子不在河道本身,而在于上游没有蓄水的手段。

  雨季来水量大,河道装不下,漫出来冲毁农田。

  旱季上游断流,河床见底,庄稼活活渴死。

  如果能在上游山谷的合适位置修一座陂塘,雨季蓄水,旱季放水。

  再配合中游疏浚河道、下游开挖支渠引水入田。

  这条河就活了。

  清河村的田,也就活了。

  顾辞落笔。

  他先在纸上画了一条弯曲的线,标注“清河主河道”。

  然后在上游位置画了一个半圆形的凹陷,旁边写了两个字:陂塘。

  陂塘下方,他画了一条虚线,标注“泄水渠”。

  中游河道两侧,他画了几条分叉的细线,标注“支渠引水”。

  整个示意图很粗糙,但逻辑清晰。

  画完图,顾辞又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几条要点。

  “一、冬修。趁农闲征调人力,疏浚主河道淤泥,加固两岸堤坝。”

  “二、春灌。开春前放陂塘蓄水入渠,保证春耕用水。”

  “三、选址。陂塘须择上游山谷狭窄处,两侧有天然石壁为佳,可省筑坝之工。”

  “四、分级。主渠引水入支渠,支渠引水入田间毛渠,逐级分流,旱涝皆可调节。”

  写到第四条,顾辞停了笔。

  他看着纸上的字迹,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东西写出来容易。

  但真要落地,牵扯的事情太多了。

  修陂塘要钱。

  疏浚河道要人。

  征调民夫要县衙点头。

  沿岸的田地归属、用水分配、工程监管……

  哪一样都不是他一个九岁孩童能办到的。

  顾辞将笔搁回笔架上。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张示意图上。

  陆老问他这个问题,未必真的只是考校学问。

  或许他缺的,只是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

  想到这里,顾辞嘴角微微扬起。

  他做不了的事,可以借别人的手去做。

  这不叫投机取巧,这叫物尽其用。

  前世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他负责出方案,别人负责推动落地。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至于陆老愿不愿意接这个活儿……

  顾辞想起今天那位老人看他时眼底的赞赏。

  应该是问题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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