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头,宋清远正和老太太说着话。

  柳半山坐在下首,偶尔见缝插针地补上两句。

  他是个懂分寸的。

  几句话就把话题从修河治水的政事,自然而然地转到鹿鸣书院的学业上。

  “顾老太太,您是不知道,咱们县尊大人对辞哥儿的文章,那是赞不绝口。”

  “前几日县衙里头议事,县尊还特意拿了辞哥儿的破题文章给下头的人看。”

  “都说这文章老辣,不像是个十岁娃娃能写出来的。”

  老太太眼皮微微一抬,浑浊眸子里透着几分清明。

  “柳师爷过誉了。”

  “辞哥儿就是个乡下长大的野小子,全靠先生管教得严,这才没把心思长歪。”

  “他年纪小,经不得夸,往后还得靠大人和师爷多提点着些。”

  宋清远端起茶碗,浅浅饮了一口。

  “老人家这话就见外了。”

  “辞哥儿这棵好苗子,别说是清河县,就是放到南阳府去,那也是拔尖的。”

  “等六月府试一过,这清河县的天,怕是又要出一段佳话了。”

  堂屋里的气氛比方才轻快了不少。

  宋晚盈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她蹲在墙根底下看了会儿月季,又伸手去逗鸡窝旁边那只打瞌睡的芦花鸡。

  老母鸡被她一戳,咕咕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跑了。

  宋晚盈“哎”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

  丫鬟在后头苦着脸跟。

  “小姐,您别乱跑了,这院子里有鸡屎。”

  “我看见了,我又没踩上。”

  宋晚盈仰着小脸往院门外瞅了瞅。

  田埂上远远有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正朝这边走来。

  矮的那个扎着两个揪揪,胳膊弯里挎着个竹篮子,一蹦一跳的。

  高的那个走在后面,低着头,像是在拣篮子里掉出来的什么东西。

  是顾蓉和顾念。

  两人今天一早就去了村后那片野地,摘了半篮子马齿苋和几把嫩野葱。

  顾念嘴里还嚼着一根刚拔下来的狗尾巴草。

  走到院门口,她一眼看见院里多了好几个人。

  陌生的马车停在外头,穿皂隶衣裳的人站在墙根底下。

  “你是谁呀?怎么会在我家里?还有,你长得好漂亮!”

  顾念声音甜甜的,一点弯弯绕绕都没有。

  “你又是谁啊?”

  宋晚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夸闹了个愣。

  她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丫头。

  比自己矮半个头。

  粗布小褂,袖口长出来一截,两个小揪揪扎得歪歪扭扭的。

  但那双眼睛亮得很,黑溜溜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宋晚盈弯起唇角。

  “我叫宋晚盈。你呢?”

  “我叫顾念!”

  顾念把手里的竹篮子往旁边一搁,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是来找我奶的吗?”

  宋晚盈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跟我爹爹来的。我爹是县……”

  她犹豫了一下,想起出门前爹爹交代的话,不许在人家家里摆架子。

  “就是来串门的。”

  直到这时,堂屋里的王氏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见呆立在院门口不敢乱走的顾蓉,赶紧朝她招招手。

  “蓉姐儿,愣着干什么,快过来。这是宋大人家的千金。”

  顾蓉这才回过神,低着头局促地走过去,轻声唤了一句。

  “宋小姐好。”

  宋晚盈歪着脑袋看了看她。

  “你是顾辞的姐姐?”

  “是的。”

  “那她呢?”

  宋晚盈指了指顾念。

  “是辞弟的亲妹妹。”

  宋晚盈的眼睛更亮了。

  她蹲下来,跟顾念平视。

  “那你哥是顾辞?”

  顾念使劲点头,两个揪揪跟着一颠一颠。

  “嗯!我哥最厉害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

  “会写字,会画画,会考第一名,还会讲故事!”

  宋晚盈来了兴致。

  “讲什么故事?”

  “猴汁的故事!”

  顾念的眼睛一下子放光,声音提高了半截。

  “你听过吗?石头里蹦出来一只猴子!”

  宋晚盈眨了眨眼。

  “石头里面?怎么会蹦出猴子?”

  “就是!”

  顾念两只手比划着,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块大石头,天上的雷劈了它好多好多年,有一天它咔嚓一声裂开了,从里头跳出来一只猴子!”

  “那猴子可厉害,它翻筋斗,一个跟头翻十万八千里!”

  宋晚盈的嘴巴微微张开。

  “十万八千里?那不是从这里翻到京城都不够?”

  “对呀!”

  顾念蹲下来,拉着宋晚盈的袖子。

  “它还会七十二变呢!变大树,变石头,变别人的样子!什么都能变!”

  “还有呢?”

  宋晚盈也蹲了下来,两个小脑袋凑到一块儿去了。

  “还有!”

  顾念压低嗓门,一脸神秘。

  “它把天上神仙的宝殿都砸了!把看园子里的桃桃偷了个光!神仙都打不过它!”

  “那后来呢?”

  “后来……”

  顾念的表情忽然纠结起来,小嘴一撅。

  “后来我哥就不讲了!说什么下回分解!气死我了!”

  宋晚盈噗嗤笑出声。

  “你哥也会吊人胃口。”

  “什么胃口?”

  “就是……故事讲一半不讲了,馋人的意思。”

  顾念连连点头。

  “对对对!就是这个!我哥每次讲到最好看的地方就停!”

  两个小姑娘蹲在灶房门口的石阶上,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顾念手舞足蹈比划着猴子打天宫的场面,宋晚盈听得入迷,时不时追问一句“然后呢”“那个和尚是好的还是坏的”。

  顾蓉站在一旁看着。

  她不太懂什么县太爷千金,只看见两个小丫头蹲在一块,像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转身进了灶房。

  顾蓉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把早上摘回来的那几颗青杏子洗干净,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碟子盐粒。

  端出来的时候,两个小丫头已经聊到了猴子被压在山底下的部分。

  “你们吃点东西。”

  顾蓉把碟子搁在石阶上。

  “青杏子酸,蘸点盐。”

  宋晚盈看了看那几颗青杏子。

  个头不大,皮上还带着细细的绒毛,跟她在县衙后苑吃的蜜饯果脯完全不一样。

  她拿起一颗,学着顾念的样子蘸了点盐粒,咬了一口。

  酸得整张小脸皱成一团。

  “好酸!”

  顾念哈哈大笑。

  “你要小口小口的!像这样!”

  她示范着咬了一丁点,嘬着嘴巴,一副老练的表情。

  宋晚盈不服气,又咬了一口。

  这回酸劲过了,嘴里泛起来一点回甘。

  “诶,后面有点甜。”

  “对吧!”

  顾念得意晃了晃脑袋。

  “我跟你说,这个要是拿糖腌一下更好吃,但我哥说糖吃多了对牙齿不好,不能天天吃。”

  宋晚盈把半颗杏子捏在手里,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跑到院门外的马车边,踮着脚掏出一根五彩丝线。

  跑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小得意。

  “你会翻花绳吗?”

  顾念摇头。

  “什么是翻花绳?”

  宋晚盈把丝线绕在两只手上,手指一勾一挑,撑开来。

  “看,这个叫牛槽。”

  顾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好看!像个小梯子!”

  “不是梯子,是牛槽。”

  宋晚盈撑着花绳凑过去。

  “你用手指头,从这里穿过去,把这两根线挑起来。”

  顾念伸出小手,试着去够。

  手指头太短,没够着。

  “不是那根!这根!你看我的手。”

  宋晚盈耐心示范了一遍。

  顾念第二次尝试,试探着把手指穿进去。

  “对!就是这样!往外一翻!”

  花绳从宋晚盈手上转到了顾念手上,变成了另一个形状。

  “哇!变了!它变了!”

  “这个叫鱼网。”

  宋晚盈笑眯眯看着她。

  “再翻一下就是面条了。”

  “面条?!”

  两个小脑袋又凑到了一块。

  顾蓉靠在灶房门框上,看着两人你翻我接,偶尔线绳缠成一团,就一起咯咯笑着重新来。

  她把剩下的青杏子又洗了几颗,轻手轻脚放在石阶边上,没有出声打扰。

  日头渐渐西斜。

  院门外远处的土路上,一辆青帷骡车拐过了弯道。

  薛福甩着鞭子,长贵坐在车辕上。

  车厢里,薛明阳掀着帘子往外张望。

  “辞弟!那是不是你家门口?怎么停了辆马车?”

  顾辞掀开另一侧车帘看了一眼。

  “来晚了。”

  “啊?宋大人已经到了?”

  “嗯。”

  骡车在院门外停稳。

  顾辞跳下车,薛明阳紧跟着翻下来,还不忘理了理腰带。

  两人并肩走到门口。

  院子里。

  灶房门口的石阶上,宋晚盈蹲在地上,双手撑着一个五彩花绳,正仰着小脸指挥。

  “对,就是中间那根,你大拇指勾住,往上一提。”

  顾念蹲在她对面,两只小手认真穿进线绳里,试探着往外翻。

  花绳从一个形状变成了另一个形状。

  “我翻出来了!”

  顾念拍着手,两个揪揪跟着晃动。

  “这个叫什么?”

  “筷子!”

  宋晚盈笑得眉眼弯弯。

  “你学得好快!比我上回教砚之哥哥快多了,他笨手笨脚翻了半天都翻不过来。”

  顾念嘿嘿笑了两声,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口的人影。

  “哥!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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