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九号，星期四，早上五点二十分。
炜杰把项目部办公室的灯打开，白炽管在头顶嗡嗡响了半分钟才稳定下来。他一夜没睡好，凌晨四点就醒了，在床上翻了半个小时，干脆起身来了办公室。
白板上还留着上周项目进度会的笔记。炜杰把那些字迹擦掉，从包里取出连夜打印好的三页纸，用磁贴贴在白板正中央。最上面一页是苏建远三天前在电话里说的条件，下面两页是那封匿名邮件揭露的数据。
他用红笔在两组数据之间画了三道连线，每一道都连向一个问号。
苏建远说转让价1.2亿，保留20%股权，银行授信2亿可继续使用。匿名邮件揭示的却是：银行贷款1.2亿，应付工程款4000万，信托缺口8000万，总负债2.4亿。项目已投入1.8亿，净负债6000万。
炜杰盯着那个"六千万"看了很久。净负债，意味着这个项目现在不是一个资产，而是一个黑洞。苏建远想让他花1.2亿买一个负资产。
三个疑点：
第一，"授信2亿可继续使用"——但已放款1.2亿，剩余8000万被冻结。冻结的额度怎么用？
第二，转让价1.2亿——按净负债算项目实际价值是负数，1.2亿从何说起？
第三，应付工程款4000万——三家承包商已停部分施工。如果炜杰接手，催款单第二天就会转到他桌上。这笔钱谁付？苏建远只字未提。
门被推开了。陈婉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查到了。比我预想的还要麻烦。"
她通过银行信贷部的大学同学，拿到了内部风险评估表复印件：
• 授信2亿，已放款1.2亿，利率年化8.5%。和匿名邮件一致。
• 剩余8000万被冻结，信托公司否决后银行收紧。
• 关键：银行内部风险评估已上调至"关注类"，调整日期是本周一——苏建远打电话的前一天。手写批注："若30天内无资金到位证明，拟上调至次级类。届时银行有权要求提前还款，并启动抵押物处置程序。"
• 应付工程款4000万是真的，三家承包商两家发了律师函，第三家停了基坑支护施工。
"这些数据，外人能查到吗？"
陈婉清摇头："银行内部数据是保密的，风险评估表属于内部机密。除非……建远集团内部有人泄露。"
炜杰没有接话。他在心里做了道算术题：匿名邮件发件时间是昨天上午十点——正是他从火车站回来的时间。能接触到核心财务数据、又在那个时间点发邮件的人，他只想到一个。
苏瑾。
但他没有说出口。
炜杰的决定。
他在白板上写下新谈判框架：
• 零对价接手——苏建远承担4000万工程款，炜杰承担1.2亿银行贷款+后续建设
• 给苏建远15%股权（比他要求的20%低），三年后才生效，以项目盈利为前提
• 附加条件：苏建远协助清理火车站十户拆迁户
"苏建远会接受吗？"
"不会马上接受。但他会坐下来谈。"
周四下午两点，炜杰拨通苏建远私人直线。
"炜总考虑得很快。这才第二天。"
"账算清楚了，没必要拖。"炜杰不绕弯子，"苏总，我这边算出来的账，和您说的有点出入。"
他逐条念出：总负债2.4亿，净负债6000万，授信冻结8000万，工程款4000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苏建远的声音变了，带着紧绷："炜总的消息来源很灵通。"
"商业调查，基本功课。按这个真实负债，1.2亿的转让价说不通。"
苏建远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温度："那炜总觉得什么价格说得通？"
炜杰一字一句抛出条件：零对价、15%股权、三年生效、盈利前提、清理拆迁户。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苏建远笑了，无奈中带着佩服："炜总，你这一刀砍得够狠。零对价，还要我倒贴四千万工程款。"
"不是砍，是算账。"炜杰靠在椅背上，"苏总，您的项目净负债6000万，我不收您清理费已经是给面子。而且您比我更清楚——银行风险评估已经上调到'关注类'，再拖下去可能变'次级'。到时候别说1.2亿，您可能连零对价都送不出去。银行会拍卖地块，拍卖价能不能覆盖贷款都不好说。"
苏建远沉默了很久。
"周五下午三点。我办公室。面谈。"
"好。但我提醒您——我的报价周五到期。过了周五，数字会变。"
周四晚，建远集团十八楼。
周正明递来一份材料："苏总让你把这个送到他办公室。"
苏瑾扫了一眼封面："国际商业中心项目转让谈判备忘录"。
她快速翻阅——炜杰的条件全部在上面：零对价、15%股权、三年生效、盈利前提、拆迁户。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不是她最担心的结果。她最怕炜杰被坑进去花1.2亿接无底洞，也怕父亲输光一切。备忘录上的条件，是双方都能下台阶的交易。
办公室门虚掩着，她听到父亲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银行那边再争取一周……对，我知道评级的事……先拖住……"
父亲比她想象的更急。"再争取一周"本身就暴露了底牌——父亲连一周都不知道能不能争取到。
苏建远叫住她："你觉得炜杰这个人怎么样？"
苏瑾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了一瞬："不好对付。"
她带上门快步走回办公桌。不好对付——既是评价，也是她希望父亲听到的话。只有让父亲意识到对手的分量，他才会认真对待这场谈判。
她发了那封匿名邮件，就已经把自己放在了博弈的中间地带。如果谈崩了，她两边都不是。
周五早上九点。
炜杰在做最后准备。陈婉清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传真纸，脸色不太好：
"刚收到的消息。"
炜杰低头看去——"关于调整建远集团授信风险分类的通知"：
经风控委员会审议，建远集团及关联项目授信风险分类自即日起由"关注类"下调至"次级类"。请借款方于三十日内提供资金到位证明，否则将启动提前还款程序及抵押物处置程序。
炜杰的手指在纸面上收紧。
苏建远的时间不是三天，不是一周——是三十天。三十天内拿不出资金到位证明，银行有权要求提前偿还全部1.2亿贷款，并拍卖抵押地块。那块地就在步行街对面。
他突然明白了更危险的可能性：如果苏建远30天内找不到接盘的人，银行拍卖地块，新买家可能是任何人——竞争对手、囤地投机者、不懂商业地产的外行。
下午三点的谈判，不再是"炜杰vs苏建远"，而是"炜杰vs时间"。
他必须在谈判桌上拿下这个项目。不是因为他想要那块地，是因为他不能让它落入不可控的人手中。
而那个人，可能比苏建远更难对付。
炜杰把项目部办公室的灯打开，白炽管在头顶嗡嗡响了半分钟才稳定下来。他一夜没睡好，凌晨四点就醒了，在床上翻了半个小时，干脆起身来了办公室。
白板上还留着上周项目进度会的笔记。炜杰把那些字迹擦掉，从包里取出连夜打印好的三页纸，用磁贴贴在白板正中央。最上面一页是苏建远三天前在电话里说的条件，下面两页是那封匿名邮件揭露的数据。
他用红笔在两组数据之间画了三道连线，每一道都连向一个问号。
苏建远说转让价1.2亿，保留20%股权，银行授信2亿可继续使用。匿名邮件揭示的却是：银行贷款1.2亿，应付工程款4000万，信托缺口8000万，总负债2.4亿。项目已投入1.8亿，净负债6000万。
炜杰盯着那个"六千万"看了很久。净负债，意味着这个项目现在不是一个资产，而是一个黑洞。苏建远想让他花1.2亿买一个负资产。
三个疑点：
第一，"授信2亿可继续使用"——但已放款1.2亿，剩余8000万被冻结。冻结的额度怎么用？
第二，转让价1.2亿——按净负债算项目实际价值是负数，1.2亿从何说起？
第三，应付工程款4000万——三家承包商已停部分施工。如果炜杰接手，催款单第二天就会转到他桌上。这笔钱谁付？苏建远只字未提。
门被推开了。陈婉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查到了。比我预想的还要麻烦。"
她通过银行信贷部的大学同学，拿到了内部风险评估表复印件：
• 授信2亿，已放款1.2亿，利率年化8.5%。和匿名邮件一致。
• 剩余8000万被冻结，信托公司否决后银行收紧。
• 关键：银行内部风险评估已上调至"关注类"，调整日期是本周一——苏建远打电话的前一天。手写批注："若30天内无资金到位证明，拟上调至次级类。届时银行有权要求提前还款，并启动抵押物处置程序。"
• 应付工程款4000万是真的，三家承包商两家发了律师函，第三家停了基坑支护施工。
"这些数据，外人能查到吗？"
陈婉清摇头："银行内部数据是保密的，风险评估表属于内部机密。除非……建远集团内部有人泄露。"
炜杰没有接话。他在心里做了道算术题：匿名邮件发件时间是昨天上午十点——正是他从火车站回来的时间。能接触到核心财务数据、又在那个时间点发邮件的人，他只想到一个。
苏瑾。
但他没有说出口。
炜杰的决定。
他在白板上写下新谈判框架：
• 零对价接手——苏建远承担4000万工程款，炜杰承担1.2亿银行贷款+后续建设
• 给苏建远15%股权（比他要求的20%低），三年后才生效，以项目盈利为前提
• 附加条件：苏建远协助清理火车站十户拆迁户
"苏建远会接受吗？"
"不会马上接受。但他会坐下来谈。"
周四下午两点，炜杰拨通苏建远私人直线。
"炜总考虑得很快。这才第二天。"
"账算清楚了，没必要拖。"炜杰不绕弯子，"苏总，我这边算出来的账，和您说的有点出入。"
他逐条念出：总负债2.4亿，净负债6000万，授信冻结8000万，工程款4000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苏建远的声音变了，带着紧绷："炜总的消息来源很灵通。"
"商业调查，基本功课。按这个真实负债，1.2亿的转让价说不通。"
苏建远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温度："那炜总觉得什么价格说得通？"
炜杰一字一句抛出条件：零对价、15%股权、三年生效、盈利前提、清理拆迁户。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苏建远笑了，无奈中带着佩服："炜总，你这一刀砍得够狠。零对价，还要我倒贴四千万工程款。"
"不是砍，是算账。"炜杰靠在椅背上，"苏总，您的项目净负债6000万，我不收您清理费已经是给面子。而且您比我更清楚——银行风险评估已经上调到'关注类'，再拖下去可能变'次级'。到时候别说1.2亿，您可能连零对价都送不出去。银行会拍卖地块，拍卖价能不能覆盖贷款都不好说。"
苏建远沉默了很久。
"周五下午三点。我办公室。面谈。"
"好。但我提醒您——我的报价周五到期。过了周五，数字会变。"
周四晚，建远集团十八楼。
周正明递来一份材料："苏总让你把这个送到他办公室。"
苏瑾扫了一眼封面："国际商业中心项目转让谈判备忘录"。
她快速翻阅——炜杰的条件全部在上面：零对价、15%股权、三年生效、盈利前提、拆迁户。
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不是她最担心的结果。她最怕炜杰被坑进去花1.2亿接无底洞，也怕父亲输光一切。备忘录上的条件，是双方都能下台阶的交易。
办公室门虚掩着，她听到父亲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银行那边再争取一周……对，我知道评级的事……先拖住……"
父亲比她想象的更急。"再争取一周"本身就暴露了底牌——父亲连一周都不知道能不能争取到。
苏建远叫住她："你觉得炜杰这个人怎么样？"
苏瑾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了一瞬："不好对付。"
她带上门快步走回办公桌。不好对付——既是评价，也是她希望父亲听到的话。只有让父亲意识到对手的分量，他才会认真对待这场谈判。
她发了那封匿名邮件，就已经把自己放在了博弈的中间地带。如果谈崩了，她两边都不是。
周五早上九点。
炜杰在做最后准备。陈婉清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传真纸，脸色不太好：
"刚收到的消息。"
炜杰低头看去——"关于调整建远集团授信风险分类的通知"：
经风控委员会审议，建远集团及关联项目授信风险分类自即日起由"关注类"下调至"次级类"。请借款方于三十日内提供资金到位证明，否则将启动提前还款程序及抵押物处置程序。
炜杰的手指在纸面上收紧。
苏建远的时间不是三天，不是一周——是三十天。三十天内拿不出资金到位证明，银行有权要求提前偿还全部1.2亿贷款，并拍卖抵押地块。那块地就在步行街对面。
他突然明白了更危险的可能性：如果苏建远30天内找不到接盘的人，银行拍卖地块，新买家可能是任何人——竞争对手、囤地投机者、不懂商业地产的外行。
下午三点的谈判，不再是"炜杰vs苏建远"，而是"炜杰vs时间"。
他必须在谈判桌上拿下这个项目。不是因为他想要那块地，是因为他不能让它落入不可控的人手中。
而那个人，可能比苏建远更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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