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堆钱摊在桌上,数了三遍。

  一百二。十二张十块的,皱巴巴,边角卷着。我把它们码成一小摞,用搪瓷杯底压平,又数一遍。还是一百二。

  电机厂那批货,三百斤,四块五一斤。一千三百五十块。差一千三。

  屋子很小。原先红星五金厂的单身宿舍,我现在已经辞职了,这屋子月底就得腾出来。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木桌,桌上除了我的钱,只有一个搪瓷脸盆、半块肥皂。墙上贴着去年的《工人日报》,标题已经泛黄,边角往下卷。我拉开抽屉,里面有几本八十年代的旧杂志,一支没水的钢笔,一把生锈的电工刀。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过来抖了抖。掉出来一枚五分硬币,和一张我都忘了什么时候记的电话号码——一个远房表叔,八辈子没联系过。

  捏着那枚五分硬币,在桌上转了一圈。

  借?找谁借。赵强?我昨天才让他吃了闭门羹。我爸?估计要打断我的腿。

  我把硬币按在桌上,停住。

  不是没有办法。还有一个选择——李老头。但李老头不会借我钱,我跟他非亲非故,手里也没有东西能押。我只能跟他谈一件事:合作。我出眼力,他出本钱。利润分成。

  问题是,他凭什么相信我?

  我把钱塞回裤兜,抓起外套,推门出去。外头蝉叫得正凶,太阳西斜,空气里还有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的味道。

  收购站门口,李老头正蹲在门槛上扒饭。青花大碗,里面是拌了猪油渣的米饭。他吃得嗍嗍响,抬头看我一眼:“又来?”

  “叔,跟你谈个事。”

  “说。”他没挪屁股,继续扒饭。

  我进了院子。地上堆着三麻袋刚收来的废铜,还没分拣。我蹲下去,解开其中一个袋口的麻绳,抓了一把出来。杂铜,黄不拉几,表面发暗。我掂了掂,挑出一截粗短的铜棒,递到李老头面前。

  “这个,您今天收的时候,是按紫铜还是杂铜算的?”

  他放下碗,接过铜棒,眯着眼看:“紫铜啊,卖相不错。”

  “里面灌了铅。”

  李老头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把铜棒拿回来,从兜里掏出那把生锈的电工刀——刚才从抽屉里翻出来的。刀刃抵住铜棒横截面,用力一划。铜皮很薄,底下露出一层灰白色的金属,像豆腐渣嵌在铜壳里。

  “灌铅的。”我说,“称一下就知道,比实心紫铜重得不正常。”

  李老头接过铜棒,掂了掂,脸色变了。他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杆盘秤,钩子挂上铜棒。秤砣往右移了两格。

  “三斤八两。”他说,“正常这么大一根紫铜,最多三斤。”

  我没说话,又从麻袋里挑了两块,在水泥地上磕了磕。其中一块声音发闷,另一块声音脆。我把发闷那块递给他。

  “这个也是。”我说,“你听声儿就不对。灌铅的铜,声音发死。”

  李老头捏着那两块铜,看了我半天。他放下碗,碗底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小子,哪里学的这套?”

  “电工出身。”我说,“铜线铜棒,天天摸。真铜假铜,过手就知道。”

  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另一堆货前。那堆货用塑料布盖着,掀开,里面是十几根粗细不一的铜管。他随手拿起一根,扔给我。

  “看看这个。”

  我接住,在手里转了一圈。铜管外壁泛着紫红色,切口整齐。我凑近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一下管壁内侧。刮下来的不是铜粉,是砂。我把铜管竖起来,对着光看,管壁厚度不均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那是翻砂工艺的问题,不是正经拉管机出来的。

  “铜皮包砂管。”我说,“外面一层铜皮,里面灌的细砂。分量够,上手也压称,但一上熔炉就露馅。”

  李老头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人戳中痛处的表情。

  “这三根,我昨天收的。”他说,“按紫铜价。”

  “亏了多少?”

  “二百多。”

  我放下铜管。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院子里只剩下门口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光照范围很小,我们俩都站在半明半暗里。李老头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抖出一根,递给我。我摆摆手。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一口。

  “你刚才说,要跟我谈事。”他说,“说吧。”

  “电机厂那批货,三百斤。”我说,“我有门路拿下来,我验货,您出本钱。卖完,利润三七开,我三您七。”

  李老头笑了,黄牙在暗处一闪:“你空手套白狼啊。”

  “我能认货。”我说,“刚才那灌铅的、包砂的,您自己看不出来,我能。电机厂那批货里有什么门道,我门儿清。没有我,您不一定吃得下。”

  他蹲下去,用筷子戳着碗底的猪油渣:“二八。你二我八。本钱我全出,风险我全担。”

  “四六。”我说,“我验货,我分拣,我跑销路。”

  “二八。”他头也不抬,“爱干干,不干滚。”

  我没动。

  院子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灯泡旁边飞着两只蛾子,扑棱扑棱往玻璃罩上撞。李老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很久。

  “三七。”他终于开口,“这是底。你小子别得寸进尺。”

  我伸出手。

  他看我一眼,没握手,而是在自己裤腿上擦了擦手心的油,说:“明天早上五点,别迟到。”

  我收回手,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哎。”他叫住我。

  我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

  “炜杰。”

  “炜杰。”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一遍,“明天带你的真本事来。”

  我没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昏黄的一小团。我蹬着三轮车往住处走,路过一个街角,余光扫到电线杆后面站着个人。我装作没看见,继续蹬。

  是赵强。

  他半躲在电线杆后面,手里捏着半根烟,没点。他穿着那双仿皮凉鞋,米黄的确良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他以为我没看见他,抻着脖子往收购站方向望。

  我蹬车的速度没变。

  赵强为什么会在这附近?他家不在这边。可能是从哪儿喝了酒回来,也可能是——他已经在跟着我了。昨天我拒绝借钱的事,他没那么容易咽下去。以他的性格,他得弄清楚我在搞什么名堂。

  我没回头。就让他看去吧。

  我把车蹬得更快了些,风灌进领口,带着夏末的热气。赵强站的那个电线杆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街角。

  经过电机厂门口的时候,我刹了车。

  仓库的灯还亮着。不是全亮,是里面一盏白炽灯,从窗户透出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个方框。老张的影子在窗户后面走动,手里端着茶缸。他身后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浅色西装。在1990年的夏天,穿西装的人不多。那个人背对着窗户,我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他的手势——他在比划什么,幅度很大,像在和老张争论。

  老张把茶缸放下,摇了摇头。

  我捏着车闸,看了大概十秒钟。那人忽然转身,朝窗户这边走来。我松开闸,蹬车离开。

  身后,蝉突然不叫了。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回到住处,我把门插上。那一百二十块钱还在兜里,我掏出来,连带着那张辞职报告,一起压在搪瓷杯底下。杯子底印着”红星五金厂”五个红字,已经磨得掉了一半。

  我没脱衣服,直接在床上躺下。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电灯开关的位置一直裂到墙角。我盯着那道缝,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五分硬币。

  明天早上五点。

  我没把硬币掏出来。就这么攥着。

  窗外的蝉又响了。一声,两声,然后连成一片。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重生九零:凭先知富甲全国,重生九零:凭先知富甲全国最新章节,重生九零:凭先知富甲全国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