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我醒了。

  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只有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蟋蟀在墙根底下叫得正欢,一声叠一声。我掀开薄被,夏末凌晨的空气凉飕飕的,胳膊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摸黑穿上衣服,把裤脚扎进解放鞋里。搪瓷杯里还剩半杯凉白开,我仰头灌下去,舌头被涩得皱了皱。

  收购站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我推开门,李老头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推着一辆平板车,车上放着杆秤、麻绳、几个空蛇皮袋。他眼睛发红,没睡好,旧背心上沾着一圈圈油渍,像是前天的晚饭油。

  “接着。”他抛过来一个东西。

  我接住,是个冷馒头,硬邦邦的,能砸死人。

  “吃了。中午不一定有饭点。”

  我掰了一半塞回他手里,另一半揣进兜里。两人一前一后推着车出了门。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一个清洁工抡着大扫帚,唰唰地扫着水泥地。路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煤炉上坐着大铁锅,蒸汽往上冒,把一盏昏黄的路灯裹在里面。菜贩蹲在马路牙子上,面前摆着几筐还带着泥的青菜,扯着嗓子喊:“三毛一斤——早来挑啊——”

  洒水车从后面叮铃哐啷地开过去,铃铛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响得格外清亮。

  “你确定那批货没问题?”李老头突然问。

  “老张电话里说没问题。”

  “哼。”李老头把平板车往上一提,前轮碾过一块碎砖头,“电话里头的话,十句信一句。”

  电机厂后门藏在一排老槐树林子后面。铁门锈了一半,墙头刷着白漆大字:“安全生产,重于泰山。”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雨水冲得模糊了。

  老张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个搪瓷茶缸,缸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四个红字。他看见我们,腾地站起来,茶缸里的茶水洒了一半。

  “李叔,你可算来了。”

  “货呢?”李老头眼皮一抬。

  老张的脖子缩了一下,眼睛往仓库里头瞟。

  “货……货在。就是……”

  “就是什么?”

  “昨天有人来看过货。”老张的声音低下去,“一个穿西装的,说是要验货,我让他进了仓库。”

  李老头的脸一下子黑了。

  我绕过老张,推开仓库的铁门。一股铁锈味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角落里堆着那批废铜,蛇皮袋敞着口,铜料在暗处泛着暗红色的光。

  我蹲下去,从兜里摸出一把螺丝刀,在最上面一根铜管上划了一道。

  铜皮翻卷起来,里面不是实的——是一层砂。

  我又换了根铜棒,掂了掂,往水泥地上一磕。声音发闷,不是纯铜那种清亮的脆响。再用螺丝刀挑开另一块的切口,铅——灰色的铅芯露了出来。

  “灌铅,铜皮包砂。”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手法和上次那批差不多,但藏得更深。外表看是整料,切开才露馅。”

  李老头的腮帮子绷紧了:“多少?”

  我逐袋验过去,螺丝刀划开铜皮,杆秤称重,打火机烧端口看熔色。三百斤货,我挑出了七十六斤有问题的。

  “这批不能按紫铜价收。”我指着分出来的两堆,“这两百二十六斤是纯的,那边七十六斤是掺假的。”

  老张的脸白得像纸:“李叔,这批货不清掉,上面查下来我担不起啊。那西装人我哪儿知道他会动手脚……”

  李老头盯着那堆掺假铜料,半晌没说话。

  “纯铜四块五。”我开口,“掺假的按杂铜价,两块三。要么退货,要么分价。”

  老张的眼珠子在我和李老头之间来回转。

  “分价。”李老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装车。”

  我、老张,还有李老头,三个人把那三百斤废铜往平板车上搬。铜料的毛边割手,我左手掌心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混着铁锈和汗,黏糊糊的。两百多斤压上去,平板车的轮胎明显瘪了一大截,车轴吱呀作响。

  李老头从仓库角落翻出几块破木板,垫在车厢边上挡住货。他的背心已经湿透,贴在后背上。

  “走。”

  我攥着车把,胳膊上的筋绷起来。车太重了,前轮直打晃。我弓着腰,一步一步往前蹬。

  出了电机厂后门,拐上正街。太阳刚冒头,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我低着头赶路,汗从下巴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点。

  路过电机厂正门的时候,我瞥见一个人影。

  赵强。

  他就站在厂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他不是躲着——他就站在那里,明目张胆地看着我。看着我推着一车废铜,从电机厂的方向出来,满头大汗,手上还带着血口子。

  他的嘴微微张着,烟从手指间滑下来,掉在地上。

  他没喊我。我也没停。

  平板车从他面前过去了。我盯着前面的路,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钉在我后背上。不是那种看笑话的眼神——是困惑,像是看见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

  收购站的院子洒了一层水,压住了尘土。我们把货卸下来,重新过秤,分堆。

  李老头蹲在杆秤旁边,拨着秤砣,嘴里念念有词。算完了,他从蓝布包里数出一叠毛票和钢镚,数了三十八块五给我。

  “比预计少了。”他说。

  “嗯。”

  我接过钱,塞进兜里。本钱从一百二变成了第一百五十八块五。慢是慢了点,但钱在涨。

  李老头把钱包装好,忽然抬头看我。

  “今天这批货里的门道,你比我清楚。”

  我没接话。

  “但有人比你更早清楚。”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个穿西装的,你认识?”

  我摇头。

  “我也不认识。”李老头把杆秤挂回墙上的钉子,“但我认识他手腕上的表。上海牌,全钢的,百货大楼卖一百八一块。收废品的,戴不起那种表。”

  我退出收购站的大门,拐过街角。墙根底下贴着一张新纸,浆糊还没干透,边角翘着。

  “高价回收各类废旧金属,价格从优。”

  没有落款,只有一个传呼机号码。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号码记在心里,然后蹬着空车回了住处。

  钱压在搪瓷杯底下。我躺下,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五分硬币,硬币被体温捂得发热。

  还没等我闭上眼睛,门响了。

  笃、笃、笃。三下,不紧不慢。

  我翻身起来,拉开门。

  赵强站在门口。他的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我很熟悉——不是嘲讽,不是轻蔑,是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认真。

  “炜杰,”他说,“我想跟你谈谈。”

  门还开着,晨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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