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雪琴抱着小提琴走进大上海后台的时候,依萍正在化妆。

  她把琴盒跟曲谱小心地放在依萍旁边的桌子上。

  “依萍,这是给你的。”

  依萍打开琴盒,手就停住了。

  琴身泛着温润的光,琴弦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

  她又翻开曲谱,舒伯特、莫扎特、贝多芬,那些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名字,整整齐齐摆在面前。

  她之前一直看的那些……

  “雪姨,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

  “贵重什么?”

  “我知道它们的价格……”

  “依萍,这个啊,其实是琴行放着一直卖不出去,人家老板跟陆家有生意往来,其实也没有按原价卖给我呢,不贵的。”

  “即使不是原价,我现在的水平,也配不上这么好的琴……”

  “胡说八道什么,在我心里,你配得上。”

  王雪琴打断她,语气不咸不淡,可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陆依萍,你给老娘听好了,你喜欢音乐,就去学,好好地学,学它个才高八斗,琴我给你买了,谱子我给你找了,剩下的看你自己。”

  依萍的手在发抖。

  “雪姨……”

  她想说谢谢,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雪琴看了她一眼,没有等她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晚上就用新琴。让陈家的小子也试试那架白色斯坦威,看看他配不配得上老娘买的琴。”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又急又稳,走远了。

  依萍坐在化妆台前,低头看着那把琴,看了很久。

  这把琴几百大洋?

  还是几千大洋?

  她不知道,她原来的琴不过几十块,还是后面进音专,选修课要用到,所以她才去买的。

  伸手拨弄了一下琴弦,声音是跟祁天海那台一样好的琴……

  她想起从前,被赶出陆家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吃穿用度,全要靠自己去争、去抢、去低声下气地要。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特意给她什么东西。

  从来没有人,会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她想起这半年多来王雪琴做的每一件事。

  送钱、送房子、送吃的、送喝的、替她出头、替她骂人、替她打架、替她拼命。

  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

  不是疼,是慢慢把那些恨意一点一点挑散了。

  她以前恨王雪琴,恨得咬牙切齿。

  恨她把她们母女赶出去,恨她刻薄、势利、不择手段。

  上一次,她跟王雪琴说扯平了,她心里清楚根本扯不平,她记得,她全部记得。

  那时她矛盾,她看得出来,是她妈不恨王雪琴,是她妈接受了王雪琴……

  是她妈从来没恨过!

  可现在,她看着舞台上华丽的钢琴,还有面前的这把琴,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办法再恨了。

  王雪琴把所有都给了她!

  不是忘了以前的事,是王雪琴一直在很努力地修复这段关系。

  她看得出来。

  她一直在看着。

  她只是从来不说。

  依萍把琴盒盖上,深吸一口气。

  她要用这把琴,好好唱。

  “呵呵,学它个才高八斗!”依萍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当晚,大上海的舞台变了样。

  白色斯坦威钢琴摆在舞台左侧,灯光打在上面,亮得晃眼。

  依萍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手里握着那把新小提琴,站在舞台中央。

  陈明昊坐在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琴键,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架钢琴——他从小弹琴,什么好琴没见过?

  可这架琴不一样,琴键的触感、音色的纯净度,都是顶级中的顶级。

  整个上海滩,恐怕找不出第二架。

  他看了一眼站在舞台中央的依萍,心里忽然明白了——这架琴,是有人为她买的。

  只为了依萍。

  音乐响起来。

  不是依萍平时唱的那些歌,是舒伯特的小夜曲。

  小提琴的声音从依萍指尖流淌出来,清亮,婉转,像月光洒在湖面上。

  她微微侧头,闭上眼睛,整个人随着旋律轻轻晃动。

  裙子在灯光下泛起波纹,她踮起脚尖,旋转,裙摆散开,像一只蝴蝶在舞台上翩翩起舞。

  陈明昊的手指在琴键上跑起来。

  他从来没有弹得这么好过。

  不是因为琴好,是因为他在给她伴奏。

  她今天和往常不一样……

  他的琴声跟在她身后,不急不慢,不抢不压。

  她的声音落在哪里,他的琴声就跟到哪里。

  不是她在唱他弹的曲子,是他跟着她在走。

  台下的人听呆了。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整个大上海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

  依萍一边拉琴,一边想起从前。

  想起被赶出陆家那天,大雨滂沱,她站在门口,浑身湿透。

  想起在大上海唱歌,被人指指点点,说她是下九流,说她攀高枝。

  想起王雪琴冲出来挡在她面前,叉着腰,指着那些太太们的鼻子骂。

  想起王雪琴说“我陆家的女儿考上音专了,凭自己的本事考上的”,想起王雪琴说“她不用攀任何人的高枝,她自己就是高枝”。

  想起那些话,她以前觉得刺耳,觉得王雪琴在演戏。

  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演戏。

  那是真的。

  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深,像是在诉说什么。

  依萍的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停。

  她把所有的情绪,都揉进了琴声里。

  那些说不出口的谢谢,那些放不下的恨,那些慢慢融化的东西,全在音符里。

  一曲终了,台下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掌声像炸开了一样。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喊“安可”,有人抹眼泪。

  秦五爷站在放映机旁边,从头看到尾,一句闲话都没说。

  这台录像机是他花重金从国外买的,今晚第一次用。

  他总觉得,这一场不录下来,对不起这架琴,对不起这两个努力的孩子。

  二楼包厢角落里,王雪琴端着一杯茶,没有喝。

  她看着依萍在台上拉琴,看着她旋转,看着她裙摆散开的样子。

  她看着陈明昊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跑着,偶尔抬头看一眼依萍。

  他们站在一起,像是天生就该站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依萍小时候。

  扎着两个小辫子,甜甜地叫她“雪姨”。

  那时候依萍还不恨她,还会对她笑。

  她会听依萍唱歌,虽然只是装装样子,但是她听完了。

  后来,她把她们赶出去,依萍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变得冷,变得硬,变得像一把刀子。

  她用了半年多的时间,才让那把刀子慢慢收回去。

  不是拔掉,是收回去。

  她知道,依萍心里还有刺。

  可那些刺,正在一点一点被她拔出来。

  用她的一切,用每一次豁出去的护犊子。

  一曲终了,依萍站在台上,朝二楼包厢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没有说话,只是举起手里的小提琴,轻轻举了举。

  王雪琴看见了。

  她低下头,假装喝茶。

  茶早就凉了,涩涩的,可她的心里是甜的。

  她想起刚才依萍接过琴时,手在发抖的样子。

  从前依萍什么都要自己去争、去抢、去低声下气地要。

  从来没有一个人,会特意给她什么东西。

  现在有了。

  现在有她了。

  她王雪琴重生回来,就是为了弥补依萍从来没得到过的爱……

  因为缺爱,浑身是刺,因为缺爱,上辈子抓住何书桓的一点温情,爱得卑微,过得凄苦……

  王雪琴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涩,可她没放下。

  依萍站在台上,握着琴弓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王雪琴刚才说的话——“你配得上。”

  四个字,轻飘飘的,可落在她心里,比什么都重。

  她以前恨王雪琴,恨得咬牙切齿。

  可现在,她看着这把琴,看着台下那些站起来鼓掌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办法再恨了。

  秦五爷让人把录像在大上海门口放了好几天。

  路过的人停下来看,越聚越多。

  有人问:“那个弹钢琴的是谁?”

  旁边的人说:“陈家的小少爷,为了白玫瑰,天天翻窗户来大上海。”

  又有人问:“那白玫瑰是谁?”

  旁边的人说:“是陆家的女儿,被赶出去的那个,凭自己本事唱出来的。”

  议论声很大,说什么的都有。

  可更多的人站在那儿,把整段录像看完了。

  有人说:“那个拉小提琴的姑娘,太厉害了。”

  旁边的人点头:“那个弹钢琴的年轻人,手法一流,天生就是学音乐的料。”

  秦五爷站在门口,听见了,没有接话。

  他看着画面里的陈明昊,忽然说了一句:“他确实天生就是学音乐的料。”

  这句话,后来传到了陈安邦耳朵里。

  陈安邦气得摔了茶杯。

  可秦五爷不在乎。

  他说的就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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