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结束,依萍坐在化妆台前,低头看着那把琴,看了很久。

  琴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不知道是王雪琴买来时就有的,还是她抱着它穿过那些街巷时蹭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痕迹,指尖冰凉,可心里是热的。

  她以为这辈子就是这样了——一个人扛,一个人撑,一个人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然后笑着说没关系。

  那些恨意是真的,是刻在骨头里的,是无数个冷雨夜里翻来覆去碾碎又重生的。

  可现在,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恨了。

  不是忘了以前的事。

  她没有忘,也不会忘。

  是王雪琴一直在很努力地修复这段关系。

  王雪琴不是那种会说软话的人。

  她不会像傅文佩那样抱着你哭,不会说“妈对不起你”,不会说“妈心疼你”。

  她只会做——给你送钱,给你送东西,替你去吵架,替你去打架。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一句话,但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说对不起?

  还是说回陆家去,她不明白王雪琴的改变是因为什么。

  但是有一个东西,始终在她眼前挡着,王雪琴说不了,她也不知道。

  依萍把琴盒盖上,像是关上了她那道带着恨的门。

  第二天一早,她揣着上个月的薪水出了门。

  一百块留给了傅文佩,剩下的两百块,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存起来,而是去了城南那家老字号的绸缎庄。

  她在店里站了很久。

  掌柜把料子一匹一匹地摊开,丝绸的、织锦的、暗纹的、提花的,红的紫的黛的青的。

  她的手指从上面滑过去,滑到一匹暗红色织金缎的时候,停住了。

  那红色不艳,沉沉的,像深秋的枫叶,又像冬天炉火映在墙上的光。

  她想起王雪琴穿旗袍的样子——腰身掐得紧紧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走起路来步步生风。

  王雪琴适合穿红,不是那种怯生生的粉红,是这种压得住场面的暗红。

  “就要这匹。”依萍说。

  她让裁缝量了尺寸。

  王雪琴的身量她大概是知道的,可她还是让裁缝做得比王雪琴平常的尺码稍宽了一指——王雪琴最近好像瘦了些,宽一点,穿起来舒服。

  三天后,旗袍送到了。

  依萍把它从盒子里取出来,抖开,那匹暗红色的织金缎在灯下泛起细碎的光,像夜里河面上的月影。

  她把旗袍搭在椅背上,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领口处细密的针脚,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她在怕什么?

  她也不知道。

  她把旗袍叠好,放进一个空盒子里,没有写任何字条。

  想了想,又打开盒子,从桌上拿了半张白纸,折了一折,塞进盒底。

  纸上什么都没写,可她觉得,比写了什么都要紧。

  大上海的走廊里,她遇见王雪琴。

  王雪琴正端着一个汤盅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盒子,眉头一皱:“你拿的什么?要去哪儿?”

  “雪姨。”依萍站住了。

  她把盒子递过去。

  王雪琴愣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来接,汤盅歪了歪,汤洒了一点出来,烫了手指,她“嘶”了一声,可眼睛还是盯着那个盒子。

  “什么东西?给我的吗?”王雪琴受宠若惊。

  “你打开看看。”

  王雪琴把汤盅放在旁边的矮柜上,拿围裙擦了擦手,揭开盒盖。

  暗红色的织金缎露出来,折得整整齐齐,领口的盘扣是一对小小的蝴蝶扣,精致得像要飞起来。

  王雪琴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去碰那件旗袍。

  “你买的?”她的声音有点紧。

  “嗯。”

  “给我买的?”

  “嗯。”

  王雪琴抬起头看依萍。

  依萍没有躲,就那么站着,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亮亮的,像有话要说,又像什么都不用说了。

  “你哪来的钱?”王雪琴问。

  问完自己就后悔了——还能是哪来的,肯定是上个月的薪水。

  “我留了一百块给我妈,”依萍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剩下的买了这件衣裳。”

  王雪琴张了张嘴:“你给我买衣裳干什么?我不缺——”

  “我知道你不缺。”依萍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但你给我的那些东西,我现在还不起。这件衣裳不是还你的,是——”她顿了一下,睫毛微微颤了颤,“是谢谢你。”

  谢谢你。

  这三个字从依萍嘴里说出来,比骂人还费劲。

  王雪琴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伸手把旗袍从盒子里轻轻提起来,暗红色的缎面滑过她的指尖,像一匹流动的水。

  她看见那对蝴蝶扣,看见衣襟内侧那道细细的缝线,看见裁缝的手艺是用了心的。

  她想说“谢什么谢”,想说“老娘不稀罕你的衣裳”,想说“你留着钱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见依萍的眼眶红了——那个倔强的、从不低头的、浑身是刺的陆依萍,眼眶红了。

  “雪姨,我,我上台了。”依萍转过身,抱着琴,快步往舞台方向走。

  她没有回头。

  王雪琴站在原地,攥着那件旗袍,站在走廊里,很久没有动。

  她把旗袍贴着脸颊蹭了蹭,缎面凉凉的,滑滑的,像小孩子的皮肤。

  “这丫头,”她嘟囔了一句,声音有点哑,“还管老娘穿什么颜色。”

  她把旗袍小心地叠好放回盒子里,整了整衣领,端着汤盅往后台去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盒子抱在怀里,她要先送回她的包厢,免得被不长眼的人糟蹋了。

  回了家,她打开衣柜,翻出压在底层的深红色围巾——那是依萍之前织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戴,叠得整整齐齐。

  她把围巾和旗袍放在一起,看了几秒,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信封——信封里装过依萍第一次给她的大洋,钱她早就拿给傅文佩了,信封却留着。

  她把信封也压在旗袍上面。

  “行了,”她对自己说,“这两样,老娘都要留着。”

  留着干什么,她没说。

  可后来那个盒子一直放在她梳妆台最里面的抽屉里,和那条围巾放在一起。

  围巾是深红色的,旗袍也是深红色的。

  她偶尔夜里睡不着了,会打开抽屉,摸摸围巾,摸摸旗袍的领口,摸摸那对蝴蝶扣。

  不拿出来,就摸一摸。

  好像摸着了,心里就踏实了。

  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来。

  依萍抱着琴坐在高脚椅上,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

  她拨了一下琴弦,琴声从指尖淌出来,清清亮亮的,像冬天的溪水。

  她唱了一首很慢的歌,歌里有一个女人在等一个人回家。

  她唱着唱着,忽然想起了傅文佩,又想起了王雪琴。

  两个人影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一个温柔的,一个泼辣的;一个叫她忍,一个替她争。

  两个人都爱她,可爱的方式不一样。

  两个人都给了她东西,可给的东西不一样。

  一曲唱完,台下掌声雷动。

  依萍微微鞠了一躬,眼睛扫过二楼的包厢。

  王雪琴还是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鼓掌,也没有笑,就那么看着她。

  可依萍看见了——王雪琴今天穿了那件暗红色的旗袍。

  那件旗袍,盘扣是两对小小的蝴蝶扣,在灯光下泛着细细碎碎的光。

  依萍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琴弦在指尖轻轻颤着,像心跳。

  应该是她唱的这首歌里的故事太过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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