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是被疼醒的。不是那种刀剑加身的锐痛,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钝痛,像有无数根生了锈的针在经脉里慢慢磨。他睁开眼,头顶是卧房里那顶靛蓝色的帐子,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带。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能动,但每动一下,手三阴经就像被火烧过一样疼。昨天在西樵山强行使用锁龙扣,将境界硬提到宗师境九阶跟那个老东西拼了七刀,代价就是现在这副样子——经脉受损,半月之内不能动武。说半月是客气的,以他自己的估算,能在十天之内恢复三成功力就算烧高香了。

  “别动。”

  一只温软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重新按回枕头上。何成局偏过头,看见余姚姚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五十二岁的正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素面褙子,脸上的表情跟她的穿着一样素淡,只有眼角的红血丝暴露了她昨晚一定没有睡好。

  “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余姚姚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药汤,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昨天林青把你从西樵山背回来的时候,你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妾身在何府待了三十年,头一回见你被人打成这样。”

  何成局笑了一声,笑到一半扯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嘶了一声。余姚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把药勺塞进他嘴里。药汤苦得发腥,何成局皱着眉头咽下去:“彭幼楚熬的药?”

  “除了她还能有谁。从昨晚到现在熬了三锅,倒了两次,说不满意药性。最后这一锅是天快亮时才熬好的,用了十二味药。”余姚姚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不紧不慢,跟三十年前刚嫁进何家时一模一样。

  何成局喝完药,靠着床头坐起来。屋外很安静,听不到往日那种丫鬟们洒扫庭除的动静,连后花园里那只学舌的鹩哥都没叫。安静得像整座何府都屏住了呼吸。

  “府里怎么样?”

  “秦舒云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没出过东厢房的门。内鬼的事是她审出来的,但具体是谁她谁都没告诉,说必须等你醒过来亲自定夺。”余姚姚把空碗放在床头小几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林青在后院加了双岗,每个角落都有人守着。黄师父在客院养伤,彭幼楚给他也熬了药。方少游被老黄送到了佛山镇上梁铁海那里,梁铁海派人传话来说少游的伤不致命,养半个月就好。”

  余姚姚报告家务的时候从不带感情,一条一条的,像是在念账本。这种风格何成局早已习惯,但此刻听了却格外心安。

  “小蕾呢?”

  余姚姚的表情终于波动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孙妹妹把自己关在杂务库房里,从昨晚到现在没出来过。妾身让周巧儿去送过两顿饭,她说吃不下。”

  何成局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余姚姚没有拦他,只是站起身来扶住他的手臂。三十年的夫妻,她知道什么时候该拦,什么时候不该拦。

  何成局踩着布鞋走在何府的游廊上,每走一步经脉里都像有刀子在刮。他把步子放得很慢,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晃动。经过后花园的时候,他看见何平正一个人在池塘边练功。十九岁的姑娘额头上全是汗,脚下的青砖被踩出了一圈湿印子,一看就是练了至少一个时辰没停过。

  何平看见父亲,收了势想跑过来,何成局朝她摆了摆手。她停住了,站在池塘边远远地看着父亲一步一步往西北角走去,咬着下唇,眼眶发红,但硬是一滴眼泪没掉。

  杂务库房的门虚掩着,门板上那张褪了色的红纸还在,上头“杂物重地闲人免进”八个歪歪扭扭的字被晨光照得格外清晰。何成局推门进去,樟脑丸混着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跟三天前他来这里时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孙小蕾坐在角落里的矮凳上,背靠着装蜡烛的木架。她换回了平时那件靛蓝色的粗布褂子,头发随便用一根麻绳扎着,圆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她面前的地上放着那根竹管——千手千眼观音针的发射器,竹管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在昏暗的库房里泛着幽幽的冷光。

  “老爷。”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是肿的,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何成局在她对面的一只木箱上坐下来,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库房里很安静,只有墙角那只老旧的铜壶偶尔滴一滴水,打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良久,孙小蕾开口了。

  “妾身不姓孙。妾身姓唐,唐晚晴。唐门第三十七代嫡传弟子。”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何成局,而是看着地上那根竹管,“当年唐门被灭门的时候,妾身十二岁。娘把妾身塞进米缸里,盖上盖子,然后在院子里放了一把火。官兵忙着救火的时候,一个老家丁从后门把妾身抱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老家丁带着妾身逃了三个月,从四川一路逃到广东。路上他中了瘴气,死在清远。临死前他把唐门的信物和几件暗器交给妾身,让妾身往广州跑,说广州人多,容易藏身。”孙小蕾——唐晚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竹管,“后来妾身就被你买去了。”

  “我问了什么话?”何成局的声音有些发涩。

  “您问:‘那小丫头力气倒大,叫什么名字?’妾身说叫孙小蕾。您又问:‘识字吗?’妾身说识几个。您就说:‘那去杂务房管东西吧,识字的人管东西不会乱。’就这么几句话,妾身就在何府待了整整三十三年。”

  何成局沉默了。三十三年前他随口一句话,他自己早就忘了,但眼前这个女人记了一辈子。

  “昨天那个老东西,你认识?”何成局问道。

  唐晚晴摇头。

  “但他认出了观音针。观音针是唐门历代掌门才能学的绝技,从不外传。江湖上知道这门功夫的人本来就没几个,能一眼认出来的更是凤毛麟角。”她终于抬起了头,肿着的眼睛里有一种何成局从未在孙小蕾脸上见过的锐利,“老爷,那个老东西——他一定跟当年灭唐门的人有关系。”

  何成局缓缓点了点头。昨天在西樵山,那个老者认出观音针时的反应确实很奇怪。他说了句“唐门最后的传人,藏在广州布政使府里当杂役”——那种语气不像是在面对一个陌生的对手,倒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隐约猜到的事。

  还有一个细节他反复回想了许多遍——孙小蕾射出观音针之后,那个老者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或惊讶,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注视。那种眼神绝不可能是装出来的。一个靠杀人维生的冷酷杀手,绝对不会因为看见唐门绝学重现就露出那种眼神。

  除非——

  “你还有别的族人活着吗?”何成局问。

  唐晚晴愣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背后的含义。然后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把抓住何成局的袖子:“老爷,昨天那个人长什么样?”

  “瘦长脸,高颧骨,深眼窝。年龄在六十岁以上。头发灰白相间,披散在肩上。说话声音很干很涩,像砂纸磨石头。”何成局闭上眼回忆着,补充道,“他用的是雁翎刀,北洋水师陆战队的制式佩刀。刀法走的是刚猛路子,但身法很轻,大宗师——”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身法很轻。那个老者昨天施展轻功的时候,身形飘忽如鬼魅,十个黑衣人都跟不上他的速度。那种步法轻灵飘忽,跟他刚猛至极的刀法完全是两个路子。

  “他用的不是本门的轻功。”何成局慢慢说道,“一个刀法走刚猛路子的人,轻功应该是大开大合、步步重踏才对。但他的轻功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无声。那种轻功需要特殊的体质——经脉必须极其柔软、极其宽敞才能练成。”

  库房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唐晚晴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管了十五年的杂务,摸遍了何府几千件杂物,每一根手指都粗短有力,掌心厚得像一块老树皮。但在何成局的真气探查中,这双手的主人拥有一种极其罕见的体质——经脉天生宽阔柔软,能容纳各种不同属性的真气而不产生排斥。

  百宝体。

  “那个老东西的轻功,”唐晚晴的声音开始发抖,“是不是出步的时候先踏左脚的太冲穴发力,转身的时候右脚涌泉穴内扣三分?”

  何成局闭眼回想昨天老者的步法,片刻后猛然睁开眼:“没错。”

  唐晚晴捂住了嘴。

  两颗豆大的泪珠从她肿着的眼眶里滚出来,砸在青砖地上,吧嗒吧嗒两声响。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剧烈地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太冲穴发力、涌泉穴内扣——那是唐门‘柳絮因风’轻功的独门步法。”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这门轻功只有唐门嫡传男丁才能学。妾身的爹会,妾身的两位兄长也会。但他们都死了——二十年前在唐家堡的大火里,官府说有三百余口人,一具尸首都不少。”

  一具尸首都不少。

  但谁去数过?谁能保证三百余口尸首里,没有被调包过的?谁能保证一具烧焦到面目全非的男尸,一定是唐家的某个嫡传男丁?

  何成局伸手将唐晚晴揽进怀里,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能说什么。唐晚晴缩在他怀里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把三十三年的眼泪全砸在了何成局的肩膀上。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何成局松开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枚铜环——锁龙扣。昨天他在西樵山用完之后就摘下来收好了,此时在昏暗的库房里,铜环上的符文依然泛着幽幽的青光。

  “这个东西,是不是也是唐门的?”

  唐晚晴接过铜环,翻到内侧,借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日光仔细辨认环身内侧一圈极细小的铭文。片刻后她点了点头,指着那一圈铭文说:“唐门三十六秘器,锁龙扣排第十二。铭文是‘锁龙九转,开山裂石’。妾身小时候在爹的书房里见过锁龙扣的图纸,但真正的实物据说在很多年前就遗失了。老爷是怎么得到它的?”

  “二十多年前,一个从西北回来的老镖师临死前给我的。”何成局看着铜环,目光变得悠远起来,“那时候我刚突破宗师境,在制造局试火药的时候出了事故,被炸伤了一条腿。那个老镖师跟他的镖队正巧路过,帮着把火灭了。他当时已经受了致命伤——被马匪劫了镖,手下的镖师全死了,他自己也中了一刀,从戈壁滩上硬撑着爬到兰州。临死前他拽着我的手,把这个环塞进我手心里,说:‘这东西能救你一命,但只能用一次。’然后就咽了气。”

  这些话他之前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甚至连余姚姚都不知道这枚锁龙扣的来历。在那之前他只是一个在制造局事故中受伤的年轻官员,伤愈后便将它束之高阁,一放就是二十多年。直到昨天去西樵山之前,他忽然想起老镖师临终前的话,鬼使神差地把它带上了。

  唐晚晴握紧铜环,指节发白。二十多年前,甘肃戈壁滩。一个神秘的老镖师用性命护送的,居然是唐门失传多年的秘器。那个老镖师是谁?他跟唐门有什么关系?锁龙扣为什么会流落到西北戈壁滩上?

  “活着。”她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喃喃重复道,“如果那个老东西真的是唐门的嫡传男丁,那他就是妾身的——”

  “这还只是猜测。”何成局按住她的手,语气沉稳而克制,“他有可能是唐门的人,也有可能只是从唐门手里学过轻功,还有可能是从别处偷学来的。这些都不确定。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昨天他认出观音针之后,没有杀你。他当时站在断崖边,距离你只有不到二十丈。以大宗师的实力,二十丈之内的距离杀一个内力耗尽的内劲境,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但他没有动手。”

  唐晚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铜环,半晌没有作声。然后她站起来,将竹管和铜环一起收进腰间的暗袋里,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当她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方才那种脆弱和迷茫,而是何成局熟悉的、管了十五年杂务的孙小蕾特有的踏实和平稳。

  “老爷,这件事妾身会自己查。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妾身的身世,是老爷的伤。”她将何成局从木箱上扶起来,语气又变回了那个有条有理的杂务总管,“锁龙扣的副作用是经脉受损,寻常药石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但老爷体内的四属性真气是妾身见过的根基最扎实的——水火金木,四气循环,只要用对了方法,恢复速度至少能比普通人快三倍。”

  “什么方法?”

  “百宝体。”唐晚晴抬起头看着何成局,红肿的眼睛里露出一种何成局从未见过的坚定,“老爷三天前查过妾身的经脉,说妾身是百宝体——经脉天生宽阔柔软,能容纳各种不同属性的真气而不产生排斥。老爷当时说改天要跟妾身修炼,结果还没修就出了西樵山的事。现在正好——妾身用百宝体帮老爷梳理经脉,老爷的恢复速度还能再快一倍。”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他现在这副样子,说句难听的话就是半个废人,什么事都干不了。如果能在更短的时间内恢复哪怕三成功力,对何府、对联市商团、对所有靠他庇护的人来说,都是一颗定心丸。

  “好。”他点了点头。

  唐晚晴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走到库房深处一个落了灰的旧架子前,搬开上面堆着的破扫帚和旧棉絮,从架子底层翻出一只樟木小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整套针灸用的银针,长短粗细各不相同,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绒布上。这些针不是寻常大夫用的那种,每一根针的针尾都刻着极细密的纹路,在昏暗的库房里泛着幽幽的暗光。

  “唐门渡穴金针。配合百宝体使用,能将药气直接渡入经脉深处。”唐晚晴取出最细的一根针,用指尖轻轻捻了一下,针身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请老爷宽衣。”

  何成局脱下上衣盘膝坐在地上。唐晚晴走到他身后,左手按住他后背的肺俞穴,右手的金针在指尖捻转了三圈,对准穴位刺了下去。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何成局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针身渗入经脉,那股气息所到之处,经脉中的灼痛感明显减轻了几分。

  “老爷丹田里现在有四股真气——火在心经,水在肾经,金在肺经,木在肝经。四股真气各自为政,互不统属,锁龙扣又搅乱了它们的运转节奏。妾身要做的,是用百宝体把四股真气同时引入妾身体内,等它们平衡了再渡回老爷体内。”唐晚晴一边说一边继续施针,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汇报杂务库房的月度盘点。

  “需要多久?”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何成局重新穿好衣服站起来。他活动了一下手臂,经脉中的钝痛已经减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层次的疲惫感——那不是伤,而是身体在快速修复之后自然产生的倦意。

  “五行缺土。”唐晚晴也站了起来,面色比方才更苍白了几分,但精神还好,“水火金木四行已经重新平衡了,但缺了土属性的统御,四股真气迟早还会再乱。老爷要想彻底稳固宗师境七阶的根基,五行必须圆满。”

  何成局点了点头。五行缺土这件事,他从突破宗师境七阶那天起就在想了。火是周巧儿,水是赵麦穗,金是沈小荷,木是周穗儿。四行已备,只差一个土属性的修炼对象。何府十五房小妾里,有没有土属性体质的?

  “土属性的话,老爷应该去找柳如烟柳姐姐。”唐晚晴不假思索地说,显然是早就替他想过这个问题了,“柳姐姐是乐师,古琴是桐木所制,琴弦是蚕丝所捻,这两样东西一木一丝都属于木行。但柳姐姐本人一点都不‘木’——她修的是‘心斋’,心斋属土。土主中和,容纳万物。府里这些姐妹各有各的性子,周姐姐火暴,赵姐姐沉静,沈姐姐冷淡,妾身琐碎,只有柳姐姐最平和。所谓‘土爰稼穑’,能调和四行的人非她莫属。”

  何成局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唐晚晴眨了眨眼。

  “我笑你在何府藏了三十三年,把每个人的底细都摸得清清楚楚。让你管杂务,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大材小用才好。”唐晚晴重新将金针收进樟木匣子里,动作细致得跟整理库房货架一模一样,“大材小用,才没有人注意你。没有人注意你,你才能活得更久。这是唐门的祖训。”

  何成局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唐晚晴把樟木匣放回旧架子上的时候说了一句:“孙小蕾也好,唐晚晴也好,你都是何府的人。”

  唐晚晴背对着他,手在架子上停了一下。

  “妾身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库房里浮动的尘埃。

  何成局从杂务库房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他站在廊下活动了一下身体,经脉中的钝痛已经减轻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当然不是真的痊愈了——锁龙扣的后遗症至少还要七八天才能彻底消除,但比起今早醒来时那种骨头缝里往外渗疼的感觉,现在简直是重生。

  他正在犹豫先去东厢房问秦舒云内鬼的身份,还是先去找柳如烟完成五行修炼,忽然听见前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的是林青,她的月影步法何成局闭着眼都能认出来——脚步轻而快,转弯的时候衣角带风的细微声响独一无二。

  “老爷,有人求见。”林青的表情很微妙,既不是紧张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这事不太好说”的复杂。

  “谁?”

  “怡和洋行的麦考利。他说有要事相商。”

  何成局的眉毛跳了一下。麦考利,那个苏格兰人,怡和洋行驻澳门的副办。这个人去年在澳门请他吃过一顿饭,席间话里话外都在打听联市商团的底细。苏筱前两天还分析过,怡和洋行那批瑞典钢压在仓库里卖不出去,麦考利迟早要找上门来。

  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让他去花厅等着。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能久坐,让他有话快说。”何成局整了整衣领,把袖口拉下来遮住手腕上锁龙扣留下的红痕,然后往花厅走去。

  麦考利是个四十岁出头的洋人,红脸膛,金发稀疏,肚子微微发福,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灰色西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他站在花厅里,正背着手看墙上的字画,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立刻堆满了职业性的微笑。

  “何大人,好久不见。听闻大人身体欠安,在下特来探望。”他的中文说得相当流利,只带着一点点古怪的洋腔,像是把每个字的声调都说得太用力了。

  “麦考利先生消息倒是灵通。”何成局在主位上坐下,端起丫鬟送来的茶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他两天前在西樵山受了重伤这件事,除了何府内部的人之外谁也不知道。麦考利一个洋行副办,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除非——何府里的那个内鬼,跟怡和洋行也有联系。

  “何大人是广州城的顶梁柱,您身体欠安的消息,整个十三行都在传。”麦考利在客位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怀里掏出一只银质烟盒,抽出一根卷烟夹在手指间,但没有点。“在下今天来,一是探望,二是谈一笔买卖。”

  “什么买卖?”

  “瑞典钢。”麦考利把烟卷在手指间转了个圈,碧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在下听说联市商团最近在找好钢,怡和洋行有一批刚从斯德哥尔摩运来的瑞典精钢,品质上乘,价格公道。如果何大人有兴趣,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

  何成局没有立刻回答。苏筱的预测果然应验了——麦考利扛不住仓租,主动找上门来了。但麦考利刚才提到“听说联市商团在找好钢”——这件事也是何府内部才有人知道。梁铁海找钢是直接跟秦舒云对接的,从来不走公账。

  内鬼的网,撒得比他想象的要大。

  “瑞典钢确实是个好东西。”何成局放下茶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不过联市商团最近手头紧,怕是一时半会儿拿不出银子来买钢。麦考利先生要是能等,等下半年再说。”

  “大人说笑了。谁不知道联市商团是广州城最赚钱的买卖——码头、粮铺、当铺、布庄,一年流水十几万两银子,怎么会手头紧呢?”麦考利脸上的笑意不变,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

  何成局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在等麦考利出底牌——他不相信这个苏格兰人今天来只是为了卖钢。

  果然,沉默了片刻之后,麦考利换了个话题。

  “何大人,在下还有一个消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请讲。”

  “法国人的兵船已经过了北部湾,据说最远的已经到了厦门外海。”麦考利的声音压低了,笑容也收敛了几分,露出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在下是商人,不喜欢打仗。打仗了生意就不好做了。但是有些事不是在下能左右的。何大人,在下今天来,其实是想提醒您——有人在打联市商团的主意。”

  “谁?”

  “这个嘛,”麦考利把烟卷叼在嘴里,但没有点,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何成局,“在下不能说太多。但何大人可以想一想,联市商团占了广州码头的半壁江山,从潮州到澳门,从佛山到香港,哪一条商路不经过联市商团的手?这么大一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何成局的心往下沉了几分。麦考利这句话虽然含糊,但指向已经很明确了——联市商团占了太多人的财路。北洋的人、法国的人、甚至本地的势力,都在暗中觊觎这块肥肉。西樵山的伏击只不过是一个开头。

  “多谢麦考利先生提醒。”何成局站起身来,做出了送客的姿态,“钢铁的事我会考虑,过几天让苏筱去怡和洋行跟您详谈。”

  麦考利也站起来,将没点的烟卷收回烟盒里,对何成局微微鞠了一躬:“那在下就恭候苏小姐大驾了。何大人多保重,广州城还需要您这样的能员坐镇。”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在花厅的青砖地上踏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何成局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林青。”他沉声唤道。

  林青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她一直躲在屏风后面,手按在刀柄上,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派人盯着麦考利。他在广州住哪家客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是。”林青转身要走,何成局又叫住了她。

  “还有一件事。你去告诉柳如烟,让她今晚在乐室等我。我有事找她。”

  林青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地走了。何成局一个人坐在花厅里,喝完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水苦中带涩,入口之后在舌尖上留下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

  五行缺土。

  柳如烟。

  然后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得去东厢房问清楚内鬼是谁,得派人去佛山接回方少游,得给京城恭亲王写回信,得安排联市商团在战前的最后一次大采购。

  但现在他最想做的事,是去找秦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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