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道狂徒 第一百三十章 清倌人的乐律神通

小说:外道狂徒 作者:你来自那个星球 更新时间:2026-06-27 09:42:08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何成局从花厅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被丫鬟们一盏一盏点亮,暖黄的光晕沿着游廊曲曲折折地延伸出去,像一条蜷伏在暮色中的金龙。他没有直接去东厢房找秦舒云——内鬼的事固然要紧,但麦考利方才那番话让他不得不重新盘算一下眼前的局势。这个苏格兰人登门拜访,表面上是来卖钢,实际上句句都在试探。麦考利知道他在西樵山受了伤——这件事连衙门里的人都不知道,一个洋行副办是从哪里得的消息?

  只有一种可能:何府里的眼睛,不止一双。

  何成局没有直接去东厢房,而是拐了个弯,先回了趟卧房。他需要换一身干净的衣裳,也需要在见秦舒云之前把脑子里那些乱麻似的念头理一理。推门进屋,余姚姚已经不在房里了,床头小几上放着一碗新熬的药汤,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是余姚姚工整的小楷——“药趁热喝,凉了药性减半。彭幼楚说这碗加了黄芪,补气的。”

  何成局端起碗一口灌下去,苦得他直皱眉。彭幼楚熬的药,效果好是真的好,苦也是真的苦。他放下碗,走到铜镜前整理衣冠,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憔悴但还算精神的脸。五十六岁的布政使大人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笑的模样,然后叹了口气。

  他换了件月白色的道袍,重新走出卧房。路过东厢房的时候,算盘声还在响,比昨天更急更密了。秦舒云大概是在赶着核算联市商团这个月的总账——方世宏从潮州调火药的钱、宝芝林补药材的钱、制造局造枪的模具费,还有怡和洋行那批瑞典钢如果真要买的话,定金也要提前预留出来。这些账加起来少说两三万两银子,秦舒云一个人要在几天之内全部理清,工作量确实不小。

  何成局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知道秦舒云的脾气——她打算盘的时候最烦有人打扰,天塌下来也得等她把最后一组数字打完再说。他便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后花园。池塘边的石灯笼已经点上了,水面倒映着一轮半圆的月亮,被夜风吹皱成一片碎银。何平已经不在池塘边了,大概是练完功回房去了。但石灯笼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是何安。

  何安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柳条,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水面。他二十六岁,练体境八阶,在同龄人中算得上出类拔萃,但他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高手,倒像一个跟谁赌了气的孩子。

  “这么晚了还不睡?”何成局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爹。”何安叫了一声,没有多说话。柳条继续抽着水面,啪嗒啪嗒的,把水里的月亮打得粉碎。

  父子俩就这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池塘里的石蛙开始叫了,先是一只在试探,接着两只三只全叫起来,聒噪得很。何成局忽然想起三天前他在洗衣房里听见的蛙鸣声——那天晚上赵麦穗帮他突破了宗师境七阶,三天过去,感觉像过了三年。

  “爹,您受伤了?”何安忽然开口,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

  “谁跟你说的?”

  “林姨娘说的。”何安把柳条扔进水里,转过身看着父亲,“今天下午林姨娘在茶房跟刘姨娘说话,我在门外听到的。她说您在西樵山用了一个铜环,把境界硬提上去跟大宗师拼了七刀。林姨娘说那个铜环会伤经脉,用了之后至少要躺半个月。”

  何成局没说话。林青的嘴向来紧,她能跟刘惠珍说这件事,大概是因为刘惠珍是茶房总管,消息灵通,这种事迟早瞒不住她。而何安在门外偷听——这个儿子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但耳朵倒尖得很。

  “爹,宝芝林的梁宽前天来说,黄师父被困在西樵山的时候,您一个人冲进去救他。对方有十几个人,还有个大宗师。”何安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爹,您为什么要亲自去?让陈守备带水师的人去不行吗?让方世宏多带几个人不行吗?”

  何成局看着何安。儿子那双眼睛里有埋怨,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内疚,也许是愤怒。何成局忽然想起来,何安跟黄飞鸿的关系其实不错,前两年有段时间何安经常去宝芝林找黄飞鸿切磋,黄飞鸿也愿意指点他。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何安就不怎么去了,何成局也没多问。

  “因为来不及。”何成局回答得很简短,“等陈玉成从水师调人,最快也要两天。方世宏从潮州赶回来,也要一天。你黄师父撑不了那么久。”

  “那您也可以多带几个人去。”

  “带了。林青带了七个护院,你孙姨娘也去了。要不是她藏了一手暗器功夫,你爹我现在就不是坐在这里跟你说话,而是躺在棺材里了。”

  何安愣住。他还不知道孙小蕾是唐门后人的事——这件事何成局暂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爹,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何安的声音有些发紧,“您已经五十六了。朝廷三品大员,联市商团总领,广州制造局总办——这些身份加起来还不够您安安心心做官吗?您为什么要掺和那些江湖上的事?打打杀杀的事情让黄师父他们去不就行了?您是要做大事情的人,何必去冒这种掉脑袋的险?”

  何成局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池塘里被月光照亮的水面。荷叶的影子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像一只只黑色的手掌在摆动。他理解何安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在何安看来,他何成局已经什么都有了:正三品的顶戴花翎,广州府最有权势的官职,联市商团的生意遍布广东,制造局的火器源源不断地出产,府里妻妾成群锦衣玉食。按理说,这样的日子已经够好了,只要安稳做官,等着升迁或者致仕,就能舒舒服服地过完这辈子。

  但他做不到。不是因为野心,不是因为贪心,甚至不是因为什么家国天下的大道理。而是因为他在官场混了三十年,太清楚一个道理:你不去找麻烦,麻烦迟早会来找你。联市商团这块肥肉,制造局这座金山,还有何府在广州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态度低调就没人惦记。恰恰相反,你越是想安稳,别人越觉得你好欺负。

  更关键的是——制造局是广州洋务的根本。新式枪炮能不能造出来,造出来之后归谁用,这两件事决定了广东在即将到来的中法战争中能不能顶住。如果现在何成局退了,制造局就会落到别人手里,落到那些根本不懂洋务只会捞钱的人手里,落到那些觉得鸟铳比后装枪更靠谱的人手里。到时候法国人的军舰堵在珠江口,广州城拿什么来守?

  但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他看着何安年轻而倔强的脸,知道这些道理现在说了他也未必能懂。何安二十六岁了,在武功上算得上天才,但在世事上还是太嫩。嫩到以为自己看到的那一角就是全部的天空。

  “安儿,”何成局的声音缓和下来,“你现在不懂,没关系。但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人打你娘的主意,你怎么办?”

  何安脸色一变:“谁?”

  “没有人。我只是打个比方。你看,我一说有人打你娘的主意,你立刻就急了。这说明你知道什么人是你要护着的。”何成局站起来,拍了拍何安的肩膀,“何府是你的家,广州城也是你的家。天地会的人在镇南关打法国人,他们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不让法国人的兵船开进珠江。你爹做这些事,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何安一个人坐在池塘边发呆。夜风吹过后花园,荷叶沙沙作响,石蛙的叫声渐渐平息下去。何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修长有力,练了二十年的拳,打碎过多少块青砖,但在父亲眼里,仍然是一双没长大的手。

  何成局走出后花园,正要往东厢房去,迎面碰上了唐玲。唐玲是他的第十一房小妾,原春香楼的清倌人,何府舞师。四十五岁的唐玲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舞衣,外头披了件薄薄的纱衫,头发挽成一个高高的云髻,额上贴着花钿,看上去像是刚从舞室里出来。她的身段依然是何府所有女人里最出挑的,走起路来腰肢款摆,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

  “老爷!”唐玲看见他便眉眼弯弯地迎上来,“妾身正准备去找老爷呢。”

  “找我做什么?”

  “柳姐姐说老爷受了伤,得好好调理。妾身新排了一支舞,是从林姐姐的莲步轻移里化出来的,能帮人疏通经络、舒筋活血。”唐玲说着一把挽住何成局的手臂,“老爷今晚有空吗?”

  何成局其实没空——他还要去找秦舒云问内鬼的事。但唐玲仰着头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让人不忍心拒绝。更何况他今晚确实要找柳如烟完成五行修炼——唐玲是柳如烟的表妹,当年在春香楼时两人就以乐舞双修闻名。如果柳如烟的琴声是土属性的中和之力,那么唐玲的舞姿就是让这种中和之力流动起来的催化剂。

  “我先去找你秦姐姐说点事。一个时辰后,让柳如烟在乐室等我。”

  “好嘞!”唐玲松开他的手臂,脚步轻快地走了,水红色的舞衣在夜风中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芍药花。何成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心里那股被何安搅起来的沉重感稍微轻了几分。何府这些女人们,各有各的本事,各有各的性子,凑在一起像一锅永远在沸腾的热水,但偏偏就是这种热闹的烟火气,让他觉得活着这件事还值得。

  东厢房的门终于被推开了。秦舒云背对着门站在书架前,正在翻一本厚厚的旧账册。她的算盘声停了——何成局进门的一瞬间就注意到了这一点。秦舒云只有两种情况下会停算盘:一种是遇到了天大的好事,一种是遇到了天大的坏事。看她的背影,肩膀微微绷着,显然不会是前者。

  “老爷来了。”秦舒云转过身来。何成局这才看清她的脸——秦舒云的眼睛底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嘴唇也有些发白,但目光依然锐利清晰,像两颗淬过火的钢珠。

  “你多久没睡了?”

  “从前天晚上到现在,大概睡了两个时辰。”秦舒云揉了揉眼眶,也不跟何成局客套,直接从案上拿起一本黑皮账册递过来,“老爷先别管妾身睡不睡的事。内鬼查出来了。”

  何成局接过账册翻开。秦舒云的字迹跟平时一样工整清晰,每一笔都记得干干净净。账册上列着最近三个月联市商团五笔被转手的货物清单,后面附着她追查的详细过程——每一笔货从出库到转运到最终接收,时间、地点、经手人、封条编号,全部一一核对。那五笔有问题的货,经手人都是同一个人。

  “制造局的一个老师傅,姓陈,叫陈阿四。”秦舒云指着账册上的一个名字,“他在制造局干了八年,主要负责火药配比和子弹装药。他知道每一批枪配多少子弹,也知道联市商团每次运货的路线和时间。”

  “证据确凿吗?”

  “确凿。妾身前天假装去制造局查库房,趁他不注意翻了他的工具箱。在工具箱的夹层里找到了这个。”秦舒云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信纸已经被揉皱了,展开之后能看见上面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十九日戌时,联市货船海安号出伶仃洋,载枪三百杆。走南线。”落款只有一个陈字。

  何成局的脸色铁青。三百杆新枪,沉在伶仃洋底,就是因为这封信。方世宏手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也是因为这封信。还有海安号上那些回不来的船员,方世宏那两个一死一伤的内劲境高手——都因为这封信。

  “陈阿四现在在哪儿?”

  “在制造局的禁闭室里关着。林青派人看着他。”秦舒云合上账册,声音低沉,“老爷,陈阿四交代了一件事——他之所以给法国人通风报信,是因为有人出钱收买了他。不是法国人直接收买的,是一个北边来的掮客,给了他五百两银子。那个掮客他以前从没见过,只知道对方说一口北边官话,出手阔绰。”

  又是北边。

  何成局的手指在案上慢慢叩了三下。北边来的神秘高手,北边来的掮客,北边来的杀手,还有远在京城的李鸿章——这些线索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指向的都是同一个地方:北洋系的势力正在将触角伸进广州。更深一层去想,陈阿四不过是个在制造局干了八年的老师傅,连他这样的人都敢为了五百两银子出卖联市商团的绝密情报,那些更高位置的人呢?那些跟联市商团有生意往来的本地商家呢?甚至何府内部呢?

  “老爷,陈阿四还交代了另一件事。”秦舒云的表情更加凝重了,“他说那个掮客给他银子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何府里的水比你想的深’。”

  “什么时候说的?”

  “大概半个月前。就在海安号出事之前几天。”秦舒云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上面记录着审讯陈阿四的详细口供,“妾身觉得这句话的意思是——收买陈阿四的人,在何府里还有别的眼线。”

  “他还交代了别的吗?”

  “没有了。陈阿四说那个掮客只见过两次面,每次都是对方来找他,他不知道对方的住址和真名实姓。第一次见面给了他三百两定银,要他提供联市商团最近的出货安排。第二次就是海安号出事前的三天,又给了他二百两,指明了要海安号的具体航线和时间。”

  五百两银子就能买走三百杆新枪的下落。五百两。何成局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继续查,但不要声张。联市商团内部的调度文书从现在起全部加密,所有经手人都要签字画押。谁把消息泄露出去,谁就是内鬼的同党。这件事归你全权负责。”

  “明白。”秦舒云将账册锁进抽屉里,钥匙贴身收好,然后重新坐回案前,将算盘拉过来摆正,双手搁在算盘上。何成局知道她要开始赶工了,便不再打扰,转身走出东厢房。

  何成局回到书房,关上门,点起一盏孤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信纸,磨墨提笔,给恭亲王写回信。这封信他反复斟酌措辞,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定稿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三句话:第一句——广东制造局新枪已定型,恳请朝廷追加拨款。第二句——左帅南下若过广州,职当尽力款接。第三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近闻北洋有掮客潜入粤境,勾连内外,图谋不轨。职已拿获一犯,供词直指北洋要员。事关重大,不敢擅专,伏请王爷密查。”

  他把信装进信封封好火漆,叫来龚文,让他明日一早就派人快马送往京城。龚文捧着信走了出去,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觉过去三十七年了,龚先生快八十岁了。何成局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夜深人静,灯笼的光芒在廊下微微摇曳。他把今天收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理了一遍——恭亲王的密信、麦考利的来访、陈阿四的供词、西樵山的伏击——这些事件彼此之间隔了上千里的距离,从京城到天津,从澳门到佛山,但它们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

  然后他站起身来,往后花园的方向走去。确切地说,是往后花园东南角那座独立的小院——乐室。

  何府的乐室与舞室相连,中间只隔了一道活动的木屏风。乐室不大,四壁白墙,没有多余的陈设,只在正中央摆着一张古琴案,案上放着一床蕉叶式的古琴。墙上挂着四幅字画,写的是“清微淡远”四个字,笔迹清瘦飘逸。角落里燃着一炉沉香,烟气袅袅上升,在房梁下凝成一层薄薄的雾纱。

  柳如烟已经坐在琴案前了。她穿着一件天青色的素面褙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耳畔垂着两缕碎发。四十五岁的柳如烟是何府最安静的人——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种与世无争的淡。她坐在那里调弦,手指拨动琴弦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每一根弦的松紧都被她调得恰到好处,发出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人听见却又不会觉得吵闹。

  唐玲坐在屏风的另一侧,舞室里没有点灯,只能借着乐室透过去的光看见她盘膝坐在地上调息的剪影。她换下了那件水红色的舞衣,换了一身素白的练功服,头发也散开了,披在肩上,跟刚才那个明艳动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老爷请坐。”柳如烟没有抬头,手上的调弦动作也没有停,“唐妹妹跟妾身说了,老爷今晚要用乐律辅助修炼。妾身准备了三首曲子,按顺序来——先《平沙落雁》疏通经脉,再《普庵咒》安定心神,最后《梅花三弄》收功归元。老爷觉得如何?”

  何成局在琴案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你是行家,听你的。”

  柳如烟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拂,发出一串流水般的琶音,乐室里原本安静的气氛被这串音符轻轻搅动起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的涟漪。何成局感觉到自己经脉中那四股不同属性的真气在听到琴音的那一刻,同时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紊乱的颤动,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到的感觉,像四根不同音高的弦被同一只手同时拨动。

  “老爷体内的四属性真气,水火金木,各有各的节奏。”柳如烟将双手平放在琴弦上,抬起眼睛看着何成局。她的眼睛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出了一种何成局从未注意到的特质——那不是一个清倌人该有的眼神,那种眼神里藏着某种极其古老而深邃的东西。

  “老爷,妾身练琴整整三十年才学会控制这种力量。可是妾身从头到尾都没有内力——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支曲子不是练到高深处能有什么额外的好处,而是练到高深处会要了命。每一支曲子都是一把钥匙,有的钥匙能打开门,有的钥匙能锁住门。妾身需要唐玲妹妹用舞姿帮妾身稳住节奏,否则第三段一开始,老爷体内的四股真气就会被全部引爆——到时候这个院子都会被炸成平地。”

  “那你为什么还要用这支曲子?”何成局面色不变,声音却沉了几分。

  “因为四气归元是最快的办法。老爷最多只需要忍受一个时辰的碎脉之痛,熬过去不但五行圆满,宗师境八阶也能一举突破。老爷心里清楚——以现在外头步步紧逼的局势,您等不起那十天半月。”柳如烟的声音依然轻柔,语气里却没有半分动摇。

  琴声停了。柳如烟的指尖轻轻按住琴弦,目光越过琴案看着何成局:“老爷,实不相瞒,妾身在春香楼待了十五年,来何府又待了十九年。这三十四年里妾身给无数人弹过琴,但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弹过破阵乐。因为不是谁都有资格听。”

  “那你今天为什么愿意弹?”

  柳如烟没有回答,只是低头重新将手指放在琴弦上。就在何成局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开口了。

  “因为老爷在西樵山做的事,妾身听说了。”

  何成局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点了点头:“那就弹吧。唐玲的舞能护住你们两人吗?”

  “能。但需要老爷同时用真气护住妾身和唐妹妹——破阵乐一旦开始,娘娘庙古曲的力量会往四周扩散。老爷必须在承受碎脉之痛的同时分出心神来保护我们两个。”

  “我明白了。”何成局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水火金木四属性真气同时运转起来。

  柳如烟的手指落在琴弦上,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何成局就感觉到不对。那不是普通的琴声——琴音如同一股肉眼可见的涟漪般朝四面八方扩散出去,何成局体内那股尚未成型的土属性真气被这阵琴音搅动,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听到了召唤。

  紧接着是第二声。这一声比第一声更低更沉,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何成局浑身一震,锁龙扣在经脉中残留的灼痛感被音波彻底震散。他还没来得及适应这种变化,柳如烟指尖下的琴弦已经开始倾泻出一连串急促而暴烈的音符,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砸在他尚未成型的土属性真气上,将那团混沌的气息一点点淬炼成形。

  唐玲动了。她的舞姿跟平时完全不同——没有那种柔美的身段和曼妙的姿态,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她的身体仿佛变成了柳如烟琴音的延伸,每一个动作都踩在音律的高潮上,将弥漫在乐室中的音波引导、压制、封堵。

  乐室中的空气开始发烫。何成局额头青筋暴起,柳如烟面色苍白如纸,唐玲舞步急促如雨。就在第三段的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一瞬间,何成局体内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嗒”——像是一把锁被打开了。四股属性各异的真气在他丹田中同时震动,火水金木四色光芒骤然亮起,然后被一股浑厚磅礴的土黄色真气全部吸收、调和、融为一体。

  五行圆满。

  宗师境八阶。

  乐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琴弦的余韵还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柳如烟的双手从琴弦上滑落,整个人软软地靠在琴案上,天青色的褙子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屏风另一侧传来唐玲瘫倒在地上的闷响。

  何成局猛地睁开眼,瞳孔中五色光芒流转了一瞬便收敛入瞳仁深处。他只做了一件事——伸出双手,左手隔空按住柳如烟的后心,右手穿过屏风虚按在唐玲的后背上。两股刚刚完成五行圆满的浑厚真气缓缓渡了过去,稳住她们体内翻涌不休的气息。

  “老爷,妾身没事。”柳如烟缓过气来,第一时间不是检查自己的身体,而是低头看那床蕉叶式古琴。琴身上多了两道细细的裂纹,从雁足一直延伸到龙池。她轻轻抚摸裂纹,脸上没有任何惋惜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何成局收回双手,缓缓握紧拳头。五行圆满,宗师境八阶。那个老东西如果再出现在他面前,即便不用锁龙扣,他也有一战之力了。

  “如烟,”他看着靠在琴案上的柳如烟,“娘娘庙古曲——你跟那位老道士,后来还有联系吗?”

  柳如烟慢慢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何成局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奇怪的、似乎是轻松又似乎是悲伤的复杂情绪。

  “老爷猜到妾身弹的这琴曲来自娘娘庙,妾身一点也不意外。但妾身不知道那位道长现在在哪里”

  何成局没有说话。

  夜已经深到了极点,柳如烟脱去衣物,阴阳缠绵决运转起来,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何府最高处那棵凤凰木的枝头上,第一只早起的鹩哥抖了抖翅膀,对着即将破晓的天空发出今天第一声清脆的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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