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院死寂,青石板透着令人憋闷的燥热。

  老夫人拐杖一顿的余威还萦绕在众人耳畔,谢氏脸上那副刻意伪装的委屈恭顺,在无人看到的地方一寸寸裂开。

  她暗暗唾骂一句,“老不死的,迟早让你死在我手里。”

  今日谢氏本是铁了心要拿捏住苏宁昭,才好继续把持她名下的店铺、田产、庄子,借机将一部分过到苏宁月名下。

  谁知苏宁昭性情如此冷硬,苏侍郎都已请出家法,她依然不肯服软认错。

  谢氏一想到那些嫁妆暂时拿不回来,心就疼得滴血,忍不住抬眼,狠狠瞪了苏宁昭一眼。

  苏侍郎也没想到,久居佛堂、甚少理后宅事务的母亲,竟会为了苏宁昭,当众撕破他的脸面。

  “母亲,您误会儿子了,只是今日昭昭做得实在过分,无论如何谢氏也是她的母亲,她怎可如此忤逆?”

  谢氏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绞着锦帕,面上依旧是低眉顺眼,甚至有些惶恐的模样。

  “婆母,儿媳知错了......”

  她抬眸,泪眼婆娑地望向老夫人,声音哽咽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昭昭名下那些铺子庄子,儿媳代管这些年,哪一笔账不是清清楚楚?可您也知道,月儿性子软,如今过得不如昭昭,手里总得有点傍身的东西,她们是姐妹,昭昭照顾她一些也是应该的。”

  说到此处,谢氏伸出手拉住苏宁月,将女儿往身边带了带,“月儿如今身怀有孕,我这个做母亲的就盼着她能平平安安的,昭昭你当真如此自私?不愿分一些出来给月儿?”

  苏宁月眼眶愈加红,怯生生望向老夫人。

  “祖母,我也是您孙女,您不能这般厚此薄彼,顾郎只是想替我讨她那玉镯,她便羞辱于我们......不过一件寻常首饰罢了,哪抵得过我们的姐妹情深。”

  谢氏闻言越发悲切,转向苏侍郎,泪如雨下,“老爷,我十月怀胎生下她们,险些丢了性命,昭昭不领情也就罢了,如今竟与我生份至此,我这个做母亲的真是心如刀割。”

  苏宁昭扶着老夫人,面无表情站在原地,冷冷看着她演戏。

  谢氏偷偷瞥了老夫人一眼,又迅速垂下头,语调更添了几分苦涩,“儿媳代管那些嫁妆,从不敢私挪一分一毫,可昭昭如今才接手,就想换掉掌柜和管事,这事传出去,外人难免说她苛刻不讲情面。”

  话说到这,谢氏顿了顿,似是犹豫再三,“儿媳想着,不如还是暂且替昭昭管理着,等她熟悉了,再.......”

  “够了!”老夫人缓缓看向谢氏,枯瘦的手指搭在拐杖龙头上,一下下有节奏地叩击着,“谢氏!”

  这一声带着威压,谢氏的脊背一僵。

  老夫人似笑非笑看着她,浑浊的眼底冷得像腊月里结冰的井水,“城西的绸缎庄只去年就少了七百三十二两,这笔银子,走的是你陪房齐嬷嬷的账,可最终落入了谁的口袋,你心里比谁都有数。”

  谢氏脸上的泪还挂着,血色却在一瞬间褪了个干净。

  “还有。”老夫人不紧不慢继续,像是看不到谢氏怨毒的眼神,“你以为你让你那侄子在外放印子钱的事,当真无人知晓?此事一旦宣扬出去,苏家的名声会成什么样?时书的仕途会不会受到影响也两说,到时这当家主母的位置你当真还能坐得稳?”

  苏侍郎脸色骤变,猛地看向谢氏。

  这个蠢妇,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做得隐晦些,没想到竟被久居内宅的老夫人知道了,时日一久,外人难免不会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他这仕途也就到头了。

  “谢氏,你自私敢背着我做这些?上面一直严令禁止民间私放印子钱,你竟敢......你竟敢!”

  苏侍郎气得额上暴起青筋,谢氏嘴唇翕动,竟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行了,别演了,这些旧账,老身都替你记着,今日提一宗,明日提一宗,你说,够不够你被扫地出门?日后若再有人敢打昭丫头嫁妆的主意,就别怪老身翻脸无情。”

  夜里的天气依旧炎热,可谢氏却浑身发冷,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这些年她背地做过的事,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可方才老夫人的话,分明是还知道其他事。

  真到水落石出那一日,依着苏侍郎自私的性子,只怕会为了名声舍了自己。

  这种被人攥着命脉的恐惧,比刚才苏宁昭的强硬更让她心惊胆战,“儿媳以后不敢了......”

  老夫人拉着苏宁昭,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还有话与你讲,你且同我来。”

  苏宁昭看着祖母略显憔悴的脸,心里涌上一股酸意,忍住即将夺眶的泪,“祖母您千万莫动气。”

  穿过抄手游廊,老夫人走得极慢,苏宁昭默默跟在她身侧,目光下意识落在她紧握拐杖的手上。

  指节似乎有些肿,虎口处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青黑。

  进了松鹤堂,老夫人屏退左右,只留沉香一人在屋内伺候。

  她靠在罗汉床上,闭目歇了好一会儿,打抬手示意苏宁昭坐到跟前来。

  “可吓着了?”

  苏宁昭摇头,“昭昭无事,倒是祖母您今日替我出头,怕是与父亲要更生分了。”

  老夫人冷哼一声,“他何时同我亲近过?自打谢氏进了门,他那颗心就更偏了,我都懒得同他们计较。”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疲惫的柔意,“你这孩子,便是暂时低个头,也不能与他们硬碰硬,万一我晚去一步,那家仗就落在你身上了。”

  苏宁昭顺势握住祖母的手腕,指腹搭上脉搏——脉象细涩,时有结代。

  她的瞳孔微缩,这脉象她太熟悉了,不是寻常老人气血衰败的虚象,而是慢性中毒后,五脏受损,气血两亏的征兆,若再拖个半年,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

  寻常的大夫根本察觉不到,只会开出温补的方子,越补中毒越深,可偏还查不出,直到油尽灯枯那日,旁人也只当是寿终正寝。

  好阴毒的心思!

  苏宁昭缓缓松开手,“祖母,您平日里喝的补汤是谁经手的?”

  老夫人像是知道了什么,声音平静,“你可看出什么了?”

  “嗯,您体内有毒,偏对方一直用补汤掩盖着,手法高明,寻常大夫很难诊出有异。”

  见老夫人一直沉默着,苏宁昭试探着开口,“可是孙嬷嬷?”

  老夫人轻叹口气,“但她每日都亲自试过,应该不至于.....”

  “试不出来的,那补汤恰与您体内的毒相克,外人喝了一点事也没有。”

  屋外晚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跟着摇曳。

  老夫人沉默许久,枯瘦的手轻轻抚过苏宁昭的脸颊。

  “纵使打发了孙嬷嬷,谢氏还会寻上别的人,我这把年纪,死便死了,只是放心不下你。”

  苏宁昭忍了一夜的泪终于悄然无声地落下,哽咽得无法开口。

  “傻孩子,莫哭,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想谢氏为何恨我入骨?想来她应是知道你父亲非我亲生,想要尽快抓稳府内中馈,还有当年我那亲生女儿出嫁前怎么就那么巧地落湖身亡了?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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