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鱼嫁纨绔 第146章 说话

小说:咸鱼嫁纨绔 作者:顾明雪 更新时间:2026-06-09 19:13:19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十月的茂县,天高云淡,秋意正浓。

  棉花已经收尽,官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棉秆,在秋风里簌簌地响。工坊里的织机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咔嗒咔嗒的声音从城南传到县城里,成了茂县百姓最熟悉的白噪音。

  柯老板的铺子门口天天排着队,棉布和棉被褥的生意好得让周围的铺子都眼红。

  这天清晨,虞灵春正在医馆里给一个产妇做产后检查,青艾忽然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跑得通红。

  “师父!师父!来、来了——”她扶着门框,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虞灵春抬起头,皱了皱眉:“慢慢说,谁来了?”

  青艾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都在发颤:“宫里来人了!说是传圣旨的!贺大人让您赶紧回去!”

  医馆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来看病的妇人面面相觑,宫里?圣旨?这些词在茂县这个地方,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虞灵春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她让白术接手给产妇做后续的护理,自己洗了手,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带着青艾快步往县衙走。

  县衙门口已经围了黑压压一群人。

  茂县的百姓听说宫里来了传旨的公公,都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把县衙门口那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脖子上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老人们拄着拐杖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张望,年轻媳妇们站在后排,互相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县衙正堂的门大敞着,里头站着一个穿深色袍服的中年内侍,面白无须,神态矜持。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黄绫包裹的圣旨和几个锦盒。

  贺昭然已经换好了官袍,站在正堂中央,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表情很镇定,可虞灵春注意到他攥着衣摆的手微微泛白。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贺昭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紧张,也有一丝期待。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紧绷的肩膀便微微松了下来。

  内侍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堂里回荡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黔州茂县县令贺昭然,莅任以来,勤勉政务,兴修水利,剿除匪患,劝课农桑。尤以吉贝之种,惠泽一方,纺棉织布,利国利民。治绩斐然,深慰朕怀。兹特赏银五百两,绢五十匹,以资嘉奖。钦此。”

  贺昭然跪下接了旨,额头触地,声音沉稳:“臣贺昭然,谢陛下隆恩。”

  内侍没有停,又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接过第二道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茂县县令贺昭然之妻虞氏,温良恭俭,相夫有成。佐理县务,惠及桑梓。尤以吉贝之事,深具远见,堪称巾帼。兹特赐‘安人’诰命,赏银二百两,锦缎十匹,以示褒奖。钦此。”

  虞灵春跪在贺昭然身边,听到“安人”二字时,心里微微一动。

  安人,那是朝廷对官员妻子的封号,从七品。

  品级不高,但这是朝廷的认可,是皇帝亲笔御批的诰命。

  她伏下身去,额头触地:“臣妾虞氏,谢陛下隆恩。”

  内侍把圣旨合拢,双手递过来。

  贺昭然恭恭敬敬地接过,供奉在正堂的案上。

  内侍又让身后的小太监把赏赐的银子和绢匹锦盒一并送上,一样一样地清点完毕,才笑眯眯地拱手道:“贺大人,恭喜恭喜。咱家出京之前,官家特意叮嘱,说茂县的棉花是好东西,让大人好好干,朝廷不会忘了大人的功劳。”

  贺昭然躬身还礼,语气恳切:“劳烦公公跑这一趟,请到后堂歇息,喝杯茶再走。”

  内侍摆了摆手,说还要赶回汴京复命,不便久留。

  贺昭然便让平安备了一份厚礼,塞进内侍手里,又亲自送到县衙门口。

  内侍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巷口。

  人群还没有散。

  茂县的百姓围在县衙门口,看着那块黄绫包裹的圣旨被供奉在正堂案上,看着贺昭然和虞灵春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些赏赐的银子和绢匹被搬进后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贺大人万岁”,立刻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说万岁不能乱喊,要杀头的。

  那人便改了口,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贺大人青天”,人群里便跟着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贺青天”“灵春娘娘”喊成一片,把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贺昭然站在石阶上,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喧闹的人群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县令。

  “诸位乡亲,”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这道圣旨,不是给我贺昭然一个人的。棉花能种出来、能织成布、往后能卖到府城去,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灵春娘娘带着工坊里的姐妹们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是你们一双手一双手摘出来的。这份荣耀,属于茂县的每一个人。”

  人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咧着嘴笑,有人把怀里的孩子举高了让他也看看这热闹的场面。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挤到前面,颤巍巍地朝贺昭然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却洪亮:“贺大人,灵春娘娘,老汉活了七十二年,头一回见着圣旨长什么样。头一回知道,朝廷还惦记着咱们这穷山沟沟里的人。你们是茂县的大恩人,老汉替全县的百姓给你们磕头了。”

  他说着就要往下跪,贺昭然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连声说使不得。

  老汉被他扶住了,眼泪却掉了下来,顺着满脸的褶子往下淌,滴在青石板路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印。

  虞灵春站在贺昭然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复杂与温暖交织。

  人群渐渐散去的时候,平安手里捧着一个布包走过来,说是伯府托那公公带来的家信。

  虞灵春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她回到后堂,拆开包袱,里面是一叠厚厚的信纸和一包沉甸甸的蜜饯果子。

  信是林氏写的,厚厚的十几页,絮絮叨叨地从头说到尾。

  说老夫人身子骨还硬朗,每天在寿康堂里捻佛珠,念叨着重孙长煦。

  说贺昭明的腿已经完全好了,在京郊大营干得风生水起,上个月刚升了正七品。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虞灵春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另有一事,你大嫂柳氏,今年有喜了,已经三个月了。大夫说脉象稳当,胎儿安好,特给你报喜。”

  虞灵春看着这几行字,禁不住也露出一个笑容。

  她把信递给贺昭然,他接过去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柳氏怀孕那段时,嘴角翘得老高。

  “大哥又要当爹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高兴的复杂。

  虞灵春看了他一眼:“你也想当?你不是已经当爹了吗?”

  贺昭然低头看了看怀里睁着大眼睛,也滴溜溜看信纸的小长煦,微微一笑,“咱们只要这一个就够了。”

  虞灵春没有接话,只是把信纸一张一张地叠好,塞回信封里,又拿起那包蜜饯果子看了看,是汴京张记的,她从前最爱吃的那一种。

  这是念姐儿送给她的,还专门写了一封信告诉她。

  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人甜到了心坎里。

  窗外,暮色四合,茂县县衙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日子在忙碌中一天一天地滑过去,转眼便到了年关。

  腊月二十九那天,茂县下了一场大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从灰蒙蒙的天空里飘下来,将整座县城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静谧之中。

  屋顶上的青瓦变成了白色,街面上的青石板被雪覆盖了,连县衙门口那两尊石狮子的头顶上都顶了一团白茸茸的雪,像是戴了两顶滑稽的白帽子。

  官舍的小院里,炭火烧得正旺。

  火炕的热气从地底下漫上来,整间屋子暖融融的,与窗外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长煦趴在炕上,撅着小屁股,正在努力地试图往前爬。

  他已经快满十个月了,爬行的技术比几个月前进步了不少,至少不会再翻着翻着就滚到一边去了。

  可他今天似乎对爬行没什么兴趣,爬了两步就停下来,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地躺在地毯上,小手小脚在空中挥舞,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贺昭然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诗经》,正翻到“关关雎鸠”那一页,有一下没一下地念着。

  他念得心不在焉,眼睛一直在看门口,等着虞灵春从医馆回来。

  长煦躺在地毯上,小手在空中抓了几下,忽然翻了个身,撅着屁股朝他爬了过来。

  贺昭然没在意,继续念他的“窈窕淑女”,念到“君子好逑”的时候,长煦已经爬到了他腿边,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衣摆,另一只小手伸出去,一把抓住了那本《诗经》的书页。

  “哎——”贺昭然来不及抢救,书页已经被长煦抓在了手里,皱巴巴的纸在他胖乎乎的小手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长煦把书页凑到嘴边,张嘴就要啃。

  贺昭然赶紧把书从他手里抽出来,可长煦攥得紧,他抽了一下没抽动,又不敢用力怕撕了书页,只好哄着说:“长煦乖,松手,这个不能吃。”

  长煦不听,把书页攥得更紧了,小脸憋得通红,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

  贺昭然只好把书松开,由着他把那一页纸扯了下来。

  长煦得了纸,立刻不哭了,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贺昭然看着儿子嘴角那滩亮晶晶的口水和被口水浸湿的书页,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把那团湿漉漉的纸从他嘴里掏出来。

  长煦没了玩具,嘴巴一瘪,这次是真的要哭了。

  就在他的小脸皱成一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瞬间,他的小嘴一张一合,忽然发出了一个清晰的音节。

  “树——”

  贺昭然愣住了。

  长煦又重复了一遍:“树——”

  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音节短促有力,虽然还带着婴儿特有的含混,但那个字的轮廓已经完完整整地呈现出来了。

  贺昭然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地毯上那个攥着湿漉漉纸团、嘴角挂着口水、小脸憋得通红的小东西,激动地问道:“长煦,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长煦看着他,眨了眨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小嘴一张一合:“树——”

  这次贺昭然听清了。

  不是“树”,是“书”!虽然发音还不太准,但他说的是书。

  贺昭然猛地站起来,朝门外大喊:“春娘!春娘你快来!长煦会说话了!”

  虞灵春正好从医馆回来,走到院门口就听见贺昭然的喊声。

  她快步走进来,还没跨过门槛,就看见贺昭然蹲在炕边,两只手捧着长煦的小脸,一脸激动的表情。

  “怎么了?”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长煦的额头,不烫。

  “他说话了!”贺昭然的声音都在发颤,“咱儿子会说话了!”

  虞灵春低头看着长煦。

  小家伙靠在父亲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团皱巴巴的湿纸团,看见母亲来了,便朝她伸出了小手,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混在窗外的风声和炭火的噼啪声里,几乎听不清。

  “书——”

  她突然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不是“爹”,不是“娘”,是“书”。

  这个小东西,学会的第一个字,竟然是“书”。

  她伸出手,把长煦从贺昭然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家伙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蹭了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含混地又嘟囔了一声“书”,然后便安静了。

  贺昭然蹲在旁边,看着小家伙,眼圈都有些发红。

  “娘子,你听见了吗?他真的会说话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骄傲还是失落的复杂,“我教了他那么多遍的爹娘,他也不会说,竟然只说书。这小子,将来肯定是个读书的料。”

  虞灵春弯起嘴角,低头在长煦的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嗓音温柔。

  “嗯,随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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