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珀堡的守卫今天格外难熬。

  大守护者办公室那扇厚重的门紧闭着,可里头传出来的动静,他们在走廊尽头都听得一清二楚。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同时往远处又挪了几步——有些话,他们这些当差的还是别听见为好。

  办公室内,希儿双手撑在布洛妮娅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身体前倾,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就差没直接蹦上桌了。

  “你疯了吗布洛妮娅!你自己看看这两条,这叫条件?”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那份烫金的公司文件上,纸张都被震得弹了起来,“第一条,一次性还清!本金加利息加什么狗屁违约金,那数字我看着都眼晕,咱们就是把整个贝洛伯格连人带矿全卖了也凑不出个零头!这不明摆着就是不给活路吗?”

  她喘了口气,不等布洛妮娅开口,嗓门又拔高了三分:“第二条就更离谱了!全民签约,连还没出生的娃娃都得签?这不就是卖身契吗!我在地底下待了那么多年,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布洛妮娅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一直安静地听希儿说完。

  她的神情很平静,像一块冻土底下压着的磐石,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有眉心微微蹙着,透出一点疲惫。

  “希儿,你先坐下。”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刻意压出来的沉稳,“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你知道?”希儿瞪大了眼睛,“你知道还坐得住?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把他们轰出去!”

  “我做不到。”布洛妮娅摇了摇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如果我今天把他们轰出去,明天公司的舰队就会堵在贝洛伯格的轨道上。到那时候,我们连坐下来谈的资格都没有了。”

  希儿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布洛妮娅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掂量过的:“我比你更清楚这两条有多过分。第一条是天文数字,第二条是慢性死亡。”

  “托帕把这个叫做条件,但本质上,她只给了我们一个选项——区别不过是死得快一点还是死得慢一点。”

  “可是希儿,你告诉我,作为大守护者,我该怎么选?选第一条,我明天就得告诉全城的人,他们的守护者办不到。选第二条——”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选第二条,我就是在卖城契上签字的那个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希儿那股冲到脑门的热血,被布洛妮娅这几句话兜头浇了一下,火气消了大半。

  她看着布洛妮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点难受。

  这张桌子后面坐着的不是别人,是她最好的朋友。

  可她这个朋友从坐上这个位子的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那也不能就这么认了啊。”希儿的声音终于从吼变成了嘟囔,她往椅子里一瘫,翘起二郎腿,别过头去不看布洛妮娅,像是跟空气赌气似的,“反正地火的人不会签。我回去跟他们说,他们能把桌子掀了。”

  “我知道他们会掀桌子。”布洛妮娅居然轻轻笑了一下,很短,一闪而过,“所以我才把你叫来,先让你骂我一顿。”

  希儿猛地转过头来:“你——”

  布洛妮娅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希儿面前,弯腰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咱们得一起想办法。这两个选项,一个都不能选。”布洛妮娅说,语气终于没那么正式了,多了点朋友之间才有的东西,“但我们现在没有第三个选项。”

  希儿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重重地把杯子搁回桌上,溅出几滴水来。

  她抹了把嘴角,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那就找第三个。”

  布洛妮娅看着她,没说话。

  “你别这么看我,我也不知道第三个选项长什么样。”希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但你不是大守护者吗?你不是读书多吗?你脑子比我好使,你倒是想啊!”

  布洛妮娅被她说得愣了一下,随即真的笑了出来。

  不是刚才那种一闪而过的苦笑,而是实打实被逗笑的。

  她在贝洛伯格所有人面前都得端着大守护者的架子,唯独在希儿面前,可以偶尔露出一点布洛妮娅自己的样子。

  “行,我想。”她拉过一把椅子在希儿旁边坐下来,“但你得答应我,在我想到之前,地火别跟公司的人起正面冲突。”

  希儿撇了撇嘴:“这个我不保证。我只能保证我不动手,但那帮催债的要是先犯贱,我可拦不住。”

  “那就够了。”布洛妮娅说。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

  办公桌上那份公司的烫金文件还摊在那里,上面的条款每一个字都刺眼,但此刻谁也没再去看它。

  过了一会儿,希儿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布洛妮娅没回答。

  “我就知道。”希儿翻了个白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黑面包,往布洛妮娅手里一塞,“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第三个选项。”

  ……

  希儿从克里珀堡出来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布洛妮娅最后那句话——“咱们得一起想办法。”

  想办法,说得轻巧。

  希儿烦躁地踢开脚边一颗石子。

  她刚才在布洛妮娅面前嚷嚷着要找第三个选项,可她自己心里清楚,她连第三个选项长什么样都想象不出来。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娜塔莎的诊所。

  这间屋子永远是下城区最暖和的地方,不是因为炉火烧得旺,而是因为娜塔莎在这儿。

  希儿推门进去,带进来一股冷风,屋里几个人齐刷刷抬头看她。

  人还挺齐。

  娜塔莎在柜台后面整理药品,桑博歪在墙角那把瘸了腿的椅子上,三月七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戳着一个空药瓶,丹恒则靠在窗边,一如既往地沉默着。

  “哟,稀客,希儿大姐头怎么回来了。”桑博最先开口,那张永远挂着一丝狡黠笑容的脸往希儿这边探了探,“刚从上面下来?看你那张脸,像是跟人打了一架又没打赢。”

  “桑博你是不是皮痒了?闭上你的嘴。”希儿没好气地怼了一句,一屁股坐到诊床上,铁架子被她坐得嘎吱一声响。

  娜塔莎放下手里的药瓶,转过身来问道:“知道布洛妮娅是什么态度了吗?”

  希儿点点头。

  沉默了两秒,她开始讲述刚刚发生的事情,希儿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她其实什么都明白。”希儿最后说,扯了扯嘴角,“比我明白。可她就是——就是没办法。坐在那张破椅子上,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什么辙都没有。”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娜塔莎最先叹了口气。

  她的声音比平时沉了许多:“布洛妮娅的处境,比我们想象的都要难。她是大守护者,但在公司眼里,一个大守护者又算得了什么?贝洛伯格这颗星球满打满算才多少人?公司麾下像我们这样的星球,怕是连编号都排不上。”

  她看着希儿,眼里带着一丝疲惫,“老实说,这件事我看不到什么出路。两个选项我们都接不住,第三个选项——”

  她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也许根本就不存在。”

  桑博忽然从墙角那把瘸腿椅子里坐直了身子,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哎哎哎,话别说得这么绝嘛。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有办法?”希儿斜眼看他。

  “我嘛——”桑博眯起眼睛,脸上又浮起那种让人摸不透的笑容,“办法暂时是没有。不过朋友倒是认识几个,路子嘛,也不是完全走不通。你们知道的,老桑博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总归是攒了点人脉的。”

  希儿翻了个白眼,三月七在旁边直接就笑出了声。

  桑博也不恼,耸了耸肩,往椅背上一靠:“没有朋友的人,才是真正走投无路的人——这是老桑博的人生哲理,免费送你们了。”

  没人搭理他。

  三月七左右看看大家,张了张嘴。

  她好像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哎呀,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抓了抓后脑勺,脸上露出一个有点傻乎乎的笑容,“我就是觉得,那个托帕什么的条件也太欺负人了,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对吧?”

  她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太没营养了,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丹恒依旧保持沉默。

  哪怕他的身份如今不是持明龙尊,但也不适合在这种事情上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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