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斯托夫家族的能量,流民们并不知道。

  高大的城墙将他们从城内彻底隔绝在外。

  没有一件得体的衣裳,哪怕他们找到了城墙上被人偷偷挖开的小洞钻进了城内,也会很快被巡逻的城防军赶出来。

  因为他们根本买不起一件没有补丁的正常衣裳。

  在这个时代,衣裳就是身份,身份就是门票。

  没有门票的人,连站在城内街道上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不清楚罗斯托夫家族在铜门城的地位到底有多高,不清楚那个姓氏在贵族圈里意味着什么。

  但他们清楚哈罗德的可怕。

  这已经不是哈罗德第一次在流民区大开杀戒了。

  几乎每次遇到不顺心的事情,被父亲责骂了、赌场输了钱、看上的女人被别人抢了先,他都会从城内带人出来。

  有时候他穿着华贵的锦袍,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像打猎一样冲进流民区,看到不顺眼的人就砍。

  有时候他换上破旧的斗篷,混在人群里,用匕首一个一个地捅,捅完就走,像在玩一场猎杀游戏。

  其他贵族从不涉足流民区,这对他们而言是非常掉价的事情。

  来流民区和杀了他们没有区别。

  唯独哈罗德这个疯子,却时常伪装容貌,在这里大开杀戒。

  流民们至今还记得去年冬天的事。

  那时候流民区闹饥荒,有人饿得受不了,偷了城内一家粮铺的粮食。

  那粮铺恰好是罗斯托夫家族的产业。

  哈罗德当天夜里就带人过来了。

  他没有去找偷粮的人,而是随便挑了一条巷子,封住两头,然后一个一个地杀。

  那夜死了三百多人。

  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第二天早上,尸体被堆在巷口,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垃圾。

  哈罗德站在尸体前面,笑着对围观的人说,下次再有人偷罗斯托夫家的东西,他就把整个北区的人全部杀光。

  从那天起,流民区再也没有人敢靠近罗斯托夫家的任何产业。

  在流民心中,哈罗德几乎是神明一样的存在。

  没有人敢触怒他。

  所以当他们听说那家邮局又开了,而且开在了城门口,他们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那金发女人死定了。

  “哈罗德不会让她活着走出城门的。”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挤在人群里,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上次她敢在流民区开邮局,哈罗德大人就已经杀了很多人。”

  “这一次她直接开到城门口,那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抽他的脸吗?”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估计等我们过去,就只剩一具尸体了。”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尸体都算好的……那女人的模样可比贵族的千金还好看,说不定会被哈罗德废掉手脚掳走。”

  旁边的人沉默了。

  没有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有可能的。

  其实很多人当初去邮局,并没有信要寄。

  他们只是想去看看那个金发女人是什么模样。

  有些人甚至排了队,到了柜台前才临时编了一封信的内容,胡乱报了个名字,就为了多看她一眼。

  然后在那女人离开后,哈罗德的人来了。

  那些被拖出来杀害的人里面,有一半可能从来没有真正寄过信。

  他们只是去看了一眼。

  仅此而已。

  带着这样的想法,人群涌向了宣传单上写着的那个新地址。

  新的邮局在城门口附近,位置比之前更显眼。

  一座新修的两层木楼,墙面刷着灰白色的漆,虽然粗糙,但比周围那些歪歪斜斜的棚屋要整齐得多。

  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七铜币邮局铜门城分局”几个字用红漆写得工工整整。

  但此刻,邮局被围得水泄不通。

  城防军穿着制式铠甲,排成两排,将邮局门口死死堵住。

  更外面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流民,有城内赶来看热闹的平民,有混在人群里的商贩和闲汉。

  邮局门前那片空地上,站着两拨人。

  一边是穿着华贵皮甲、胸口别着家族徽章的骑士,大约二十来人。

  他们手里握着长剑和盾牌,但此刻阵型已经散乱了。

  地上躺着六七具尸体。

  那些人穿着同样的制式铠甲,胸口的徽章还泛着光,但人已经没了气息。

  剩下的骑士们握着武器,满脸惊怒地盯着邮局门口那个女人。

  金发的女人站在门口。

  细剑斜指地面,剑刃上还沾着新鲜的血液,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的靴子踩在一个人的背上。

  那个人穿着华贵的锦袍,体型臃肿,此刻正趴在地上。

  他的脸埋在泥土里,肥胖的身体在不住地发抖。

  他的脖子上架着一把剑。

  细剑的刃尖抵着他的后颈,只要轻轻一压,就能刺穿皮肉。

  那个平日里在流民区横行无忌、让所有人都闻风丧胆的哈罗德,此刻像一条被踩住的肥虫,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他的声音从泥土里闷闷地传出来。

  “饶命……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肥胖的身体在不自觉地抽搐。

  一个穿着铠甲的骑士长冲着艾尔维亚咆哮,声音嘶哑,额头的青筋暴起。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是罗斯托夫家的独子!”

  “不想死就赶紧放人!”

  艾尔维亚没有看他。

  她环顾四周。

  人群越聚越多。

  流民们在远处,在高大的木屋上,在棚屋里,踮着脚尖往里面看。

  几个穿着考究的商人站在稍远处,手里攥着刚买的货物,也忘了离开。

  而在人群的缝隙里,艾琳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混在流民中间,法杖藏在宽大的袖口里,黑色眼睛冷冷地扫过周围的每一个人。

  她身后,几个挂着投影相机的报社人员正激动地按着快门。

  镜头对准了被踩在地上的哈罗德,对准了艾尔维亚的脸,对准了那栋崭新的邮局。

  有人在飞快地写着稿子,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艾尔维亚的嘴角微微勾起。

  她收回目光,扫过面前那些愤怒的骑士和城防军,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凌厉。

  “我还想问你们在做什么?”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这个邮局是谁开的吗?”

  “怎么敢有胆子带着这么多人来对我们动手?”

  “按照联盟法律,我现在就能够把你们全部处以死刑,挂在城墙上!”

  她的声音在城门洞中回荡,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城防军愣住了。

  骑士们愣住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愣住了。

  有人张着嘴,有人皱着眉,有人面面相觑,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份量。

  然后,一个声音从骑士队伍里响了起来,尖锐而刻薄,带着一种拆穿谎言后的得意。

  “装什么装!”

  说话的是哈罗德身边的一个随从,穿着黑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两把匕首,眼神阴鸷。

  “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那运输队的故事是编的?”

  “什么流浪法师为了姐姐送信,什么成立运输队,全他妈的编出来的!”

  “你们就是在骗那些贱民的钱!”

  “我根本就没有在运输公会找到相关运输队的名字!”

  “而且,有哪个运输队会为了贱民送信,还七铜币一封?你骗谁呢!我上个厕所都要一个银币!”

  他的声音很大,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几个看热闹的人也低声议论起来。

  “说得对啊……运输队怎么可能在流民区开邮局……”

  “如果真的有运输队撑腰,哪怕是晨星,在这个节骨眼,给罗斯托夫家族几个胆都不可能动手。”

  “这女人看着就不像……才超凡下位,哪个运输队会要?”

  但更多的人没有附和。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栋新邮局的招牌上,落在“七铜币邮局”那几个字上。

  那几个字是如此熟悉。

  几乎参加过选拔会的人,都不约而同想起那个黑发的身影。

  另外一边,艾尔维亚的脚下。

  “放……放了我……”

  哈罗德的脸还埋在泥土里,声音含混不清,带着哭腔。

  “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我背后有很多人……”

  “如果你放过我……我可以替你求情……让他们也放过你……”

  他的肥硕身体在艾尔维亚脚下微微发抖。

  “放下刀……我们的权势是你想象不到的……”

  艾尔维亚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看穿了什么的、漫不经心的味道。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名字都清清楚楚。

  “罗斯托夫家族,铜门城第四代勋贵,家主是你父亲,老罗斯托夫。”

  “你母亲那边的靠山,是城防军总长,据说在曙光城也有能量。”

  “你姨丈是东区税务官。”

  “你堂叔是商会理事。”

  她每念一个名字,哈罗德的身体就抖一下。

  “你大伯的养子在曙光城当差。”

  “你二姐嫁给了曙光城的一个子爵。”

  艾尔维亚像是在念家谱一样,将哈罗德的所有关系一一道出。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哈罗德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轻笑了一声。

  “你说的是这些人吗?”

  哈罗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的嘴巴张着,脸上那种哀求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没想到这个女人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甚至比他还要清楚。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城门洞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声音沉闷而密集,像雨点砸在鼓面上。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了。

  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从城门中冲出,马背上坐着一个穿着暗银色铠甲的中年男人。

  他身材魁梧,面容冷硬,下巴上留着一圈短须,目光像鹰一样锐利。

  他的腰间挂着一柄宽剑,剑鞘上刻着城防军的徽章。

  他身后跟着十几骑,全是全副武装的城防军精锐。

  传奇的气息毫无遮掩地释放开来,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围观的人不自觉地后退,有人差点被挤倒在地,但没人敢抱怨。

  城防军总长,埃尔罗伊。

  他勒住缰绳,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停在了人群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扫过被踩在脚下的哈罗德,最后落在艾尔维亚身上。

  他的眼神很冷。

  旁边,一个穿着黑色皮甲的随从连忙凑上前,弯腰低头,声音尖锐而激动。

  “大人!就是这个女人!她冒充运输队的人,在流民区招摇撞骗!”

  “她还打伤了哈罗德少爷!杀了我们好几个兄弟!”

  “大人!您一定要为哈罗德少爷做主啊!”

  埃尔罗伊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艾尔维亚身上,像一把钝刀,缓缓地刮过她的脸。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放开他。”

  艾尔维亚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看他。

  埃尔罗伊的眉头拧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

  “冒充运输队,在流民区非法开设邮局,扰乱城邦秩序。”

  “当众行凶,杀害贵族护卫,绑架贵族子嗣。”

  “按照联盟法令,以上罪行,足以判处绞刑。”

  他顿了一下。

  “你现在放开他,我还能给你留一个全尸。”

  话音刚落,周围那些城防军和骑士们齐齐上前一步,脚步声整齐划一,像铁锤砸在石板上。

  围观的人群缩了缩脖子,有人开始往后退。

  那几个报社的人手里还握着投影相机,眼神的兴奋快溢出来了。

  艾尔维亚依然站在原地。

  她没有放下剑,甚至没有往后躲。

  她看着埃尔罗伊,嘴角那抹冷笑慢慢扩散开来。

  “既然埃尔罗伊大人如此熟悉联盟法律。”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你可以和我说一下,对烈阳运输队成员动手,是什么罪行?”

  “你这个好外甥,刚刚可是不由分说地抬着刀,带着你的人就这么冲进来,打算杀了我。”

  “按照联盟法律,我不仅可以杀了他,就连纵容他带着自己的骑士动手的你,也可以送上绞刑架。”

  “你说对吗?埃尔罗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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