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维亚的话音落下,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

  那些笑声、嘲弄、窃窃私语,慢慢低了下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种笃定不是装出来的。

  是那种真正坐在高位上、真正掌握过权力的人,才会有的气质。

  埃尔罗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虚张声势的人,那些人在他面前要么发抖,要么色厉内荏地大喊大叫。

  但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女人一样,在一个传奇面前,在一个被数百人围住的场合下,用这种语气说话。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真正的贵族,一个手握实权的贵族。

  艾尔维亚的气场镇住了不少人。

  但很快,笑声从人群中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

  “烈阳?”

  “她说她是烈阳?”

  “我耳朵没出问题吧?”

  一个穿着锦袍的年轻贵族笑得弯下了腰。

  他手里攥着的酒杯差点洒出来,旁边的人连忙扶住他。

  “如果她是烈阳,那我就是曙光城主了。”

  另一个穿着深色正装的中年商人摇了摇头。

  他的嘴角带着一种看穿了的、居高临下的笑意。

  “小姑娘,吹牛也要打一下草稿。”

  “你说你是晨星,我们或许还会掂量一下。”

  “说你是皓月,我们也就笑一笑。”

  “但你偏偏说是烈阳?”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要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到。

  “你知道什么叫烈阳吗?”

  “真正的烈阳,整个运输公会只有三支。”

  “那三支队伍的队员,随便拎出一个,都能让城主躬身示好。”

  “那三支队伍里的每一个成员,名字都写在联盟的档案里,写在每一个贵族和商人的脑海里。”

  “你觉得,会有人不认识他们吗?”

  他的目光从艾尔维亚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审视的、挑剔的意味。

  “而你,一个超凡下位的骑士,别说运输队了,我商队的护卫你都够不到门槛。”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

  几个穿着考究的贵妇人用手帕掩着嘴,低声交谈着。

  她们的目光落在艾尔维亚身上,像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眼中对容貌的嫉妒,让她们非常乐意见对方的丑相。

  几个报社的人手里的相机快门声也慢了下来,随即也跟着一起大笑。

  人群中,那些参加过选拔会的人最先反应过来。

  一个穿着皮甲的冒险者皱着眉,低声对旁边的人说。

  “烈阳?那个女人……就是那支七币邮局运输队的人。”

  “实力好像对得上,是那个艾尔维亚·罗兰。”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

  “那就更离谱了。”

  “选拔会才开始一天,那支队伍就算再强,也才刚出发,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是个问题。”

  “她居然就在这里说自己是烈阳的人了?”

  另一个参加过选拔会的冒险者摇了摇头。

  “她根本不懂运输队的规矩。”

  “选拔没完成,认证没下来,那她就还不是运输队的人。”

  “哪怕她那个队伍真的成了烈阳,那也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现在就敢冒充烈阳,活腻了。”

  笑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密。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艾尔维亚身上,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但艾尔维亚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她依然踩在哈罗德背上,细剑的刃尖依然抵着他的后颈。

  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那些嘲笑的面孔,像是在看一群在泥坑里打滚的猪。

  埃尔罗伊没有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哈罗德的狐朋狗友,目光里带着确认的意味。

  那几个人连忙凑上前,七嘴八舌地开口。

  “大人!我们已经查过了!”

  “她那套运输队的故事全是编的!”

  “什么流浪法师为了姐姐送信,什么成立运输队,全他妈是假的!”

  “我们找人去运输公会查过了,根本就没有对应的法师!”

  “而且一个流民出身的传奇中位法师?三岁小孩都不会信!”

  “她就是个骗子!在流民区骗那些贱民的钱!”

  埃尔罗伊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然后又落回艾尔维亚身上。

  哈罗德那些狐朋狗友的话,让他放下了最后的顾虑。

  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冷厉的、克制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滚烫的怒意。

  埃尔罗伊对哈罗德的宠爱,在铜门城不是什么秘密。

  那是他姐姐留下的唯一骨血,从小在他跟前长大的,比自己的亲儿子还亲。

  哈罗德每一次在流民区杀人,都是他在后面收尾。

  每一个敢反抗的人,都是他亲手把骨头一根根踩碎。

  他此刻看着哈罗德被艾尔维亚踩在脚下,浑身发抖、涕泪横流的模样,一股怒火从胸腔里直冲头顶。

  但他没有冲动。

  哈罗德不过高阶的位阶,挡不住超凡骑士的一剑封喉。

  更何况现在那柄细剑就抵在他外甥的后颈上。

  刃尖压着皮肉,只要轻轻一划,血管就会像被剪断的绳子一样崩开。

  埃尔罗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意。

  作为传奇,他从未想过会被一个超凡如此激怒。

  他的目光钉在艾尔维亚脸上,继续威胁。

  “放人,我还能给你全家留个全尸。”

  艾尔维亚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你是认真的吗”的荒诞感。

  “你是不是傻?”

  她的靴子又往哈罗德的背上压了压,哈罗德发出一声闷哼。

  “看不清我脚下踩的是谁?”

  “还是说——”

  她顿了一下,剑尖往哈罗德的后颈上贴了贴。

  “我得给你拆几个零件,才能让你认清我脚下踩的是谁?”

  埃尔罗伊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手指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但依然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艾尔维亚,冷笑了一声。

  “死到临头,嘴还挺硬。”

  他的剑背微微偏移了一下。

  晨光从剑身上反射出去,在那个角度上恰好掠过艾尔维亚身后的墙壁。

  墙壁的阴影里,一道身影动了。

  快得像一阵风。

  一柄匕首从阴影中刺出,刃尖泛着幽蓝色的冷光,直取艾尔维亚的后颈。

  艾尔维亚没有回头。

  她只是往旁边侧了一步。

  那柄匕首从她的发梢边擦过,削断了几根金色的发丝。

  刺客的身影因为落空的惯性前冲了两步,脸上还带着一丝错愕。

  他的匕首刺空了。

  一个超凡下位的骑士,躲过了他超凡上位的全力刺杀?

  艾尔维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还得再练练。”

  话音未落,她的左手已经动了。

  一道金色的剑气从她手中的细剑上横劈而出。

  剑气拍在刺客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刺客的身体像被重锤砸中一样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而就在艾尔维亚挥剑的瞬间——

  埃尔罗伊动了。

  他的身形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残影,眨眼间就出现在艾尔维亚面前。

  那柄暗银色的宽剑被他双手握住,剑身横拉,带着一股碾压一切的力道,直刺而去。

  这一剑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快、都猛。

  艾尔维亚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

  剑尖穿过了她原本站立的位置。

  然后——

  “轰——!”

  一道巨大的、刺耳的撕裂声在城门洞中炸开。

  剑气从剑尖射出,贯穿了艾尔维亚身后的整栋邮局。

  木制的墙壁像纸一样被撕碎,从一楼到二楼,从正面到背面,整个邮局被劈成两半。

  碎木飞溅,灰尘弥漫,地面上留下了一道半人深的沟壑。

  围观的人群猛地爆发出惊呼。

  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下意识往后缩,有人干脆闭上了眼睛。

  “死了。”

  “肯定死了。”

  “那可是传奇……”

  没有人怀疑那一剑的威力。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碾压性的力量。

  然而烟尘渐渐散去。

  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然后——现场安静了。

  死一样的安静。

  艾尔维亚站在原地。

  她脚下的地面已经龟裂了,碎石向四周崩散。

  一道淡金色的护盾,将她全身包裹。

  护盾表面光滑如镜,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埃尔罗伊的剑尖抵在护盾上,泛着暗银色光芒的剑身在微微震颤。

  而护盾后面的艾尔维亚——

  她歪着头,看着埃尔罗伊。

  然后她抬起了右手,缓缓竖起了中指。

  “怎么可能——”

  人群中有人低呼了一声。

  更多的目光钉在那面护盾上,带着无法理解的、近乎荒谬的惊骇。

  一个超凡下位的骑士,正面对抗一个传奇下位战士的全力一击。

  而且挡住了。

  埃尔罗伊的脸沉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

  他收剑,后退半步,然后——

  剑光再起。

  比刚才更快,更猛。

  暗银色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一剑接一剑地劈在护盾上。

  “铛——铛——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每一次撞击都让地面震动,碎石飞溅。

  护盾纹丝不动。

  埃尔罗伊没有停。

  他的剑越来越快,劲气越来越猛。

  每一剑都带着传奇级别的力量,余波将周围的地面、墙壁、木桩粉碎。

  几块碎石被震飞出去,砸在围观的城防军身上。

  有人捂着肩膀倒吸凉气,有人被砸中了额头,血顺着脸往下淌。

  围观的人四处躲避。

  艾尔维亚站在护盾后面,翘着嘴角,看着埃尔罗伊那副越来越难看的脸。

  “用力啊。”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气死人不偿命的从容。

  “没吃饭吗?”

  埃尔罗伊的剑停在了半空。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

  那不是恐惧,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慢慢意识到自己可能踩进了一个深坑的、后知后觉的惊骇。

  一个超凡下位的骑士,绝无可能正面挡住传奇的攻击。

  哪怕她天赋再高,哪怕她修炼的剑术再精妙,哪怕她体内的劲气再凝练,位阶的鸿沟都摆在那里。

  超凡和传奇之间的差距像一道悬崖,不是靠技巧和勇气就能填平的。

  能够挡住这一剑的,只有一种东西。

  堪比神器的宝物。

  埃尔罗伊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艾尔维亚身前那面淡金色的护盾上。

  护盾表面光滑如镜,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他的剑砍了十几剑,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星耀级别的护甲,扛不了传奇的三剑。

  眼前这面护盾的品阶,可能远超他的认知。

  拥有这种东西的人……

  埃尔罗伊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艾尔维亚看着他,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像看穿了他脑子里正在翻涌的所有念头。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算灿烂,甚至带着一点过来人的、平和的意味。

  “好好活着不好吗?”

  她的声音轻了一些,语气也跟着软了下来。

  “传奇的实力,足够你在这个世界逍遥一辈子了。”

  “哪怕从那个位置上掉下来,凭你的实力,随便去哪个城邦都能过上等人的日子。”

  “用得着为你这禽兽外甥搭上自己的前途吗?”

  脚下哈罗德恐惧地发抖,眼泪汪汪地看向埃尔罗伊。

  眼神里满是哀求,哀求自己的叔叔不要放弃自己。

  艾尔维亚笑着继续说。

  “现在向我道歉,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的目标,是对当初那家邮局下手的人。”

  “你的外甥。”

  “他当时带的人。”

  “还有挑唆他、给他通风报信、知道邮局存在的流民老大、狐朋狗友和贵族子弟。”

  “我不想把这件事闹大。”

  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我曾经也是你们中的一员”的、不易察觉的感慨。

  “毕竟,我也曾经是一个贵族。”

  艾尔维亚的语气很认真。

  不是嘲讽,不是挑衅。

  是那种真的在劝对方收手、真的不想继续撕破脸的、带着一丝善意的劝告。

  埃尔罗伊的剑依然悬在半空中。

  他看着她,传奇的他竟然有些意动。

  越是占据高位越是明白这个世界的残酷。

  传奇对于某些真正强大的贵族,势力而言,并不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准备开口。

  随后——

  “我的儿啊——!!”

  一道撕心裂肺的尖叫声从人群后方炸开,像一把刀劈开了空气。

  所有人下意识转过头。

  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人群外围,车门已经被粗暴地推开。

  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裙的中年妇人踉跄着冲了出来。

  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脸上的妆容被泪水冲花了一半。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被踩在艾尔维亚脚下的哈罗德。

  她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护卫,胸口的徽章和哈罗德那些骑士一模一样。

  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老人紧跟着她身后,脚步急促。

  “哈罗德!我的哈罗德!!”

  妇人推开挡路的人,冲到人群前面。

  看到自己的儿子像一条死猪一样趴在地上,浑身发抖,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她发出了一声更加尖锐的哭喊。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她猛地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护卫和城防军咆哮。

  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铁板。

  “给我杀!杀了那个女人!”

  “救我的儿子!”

  “谁杀了她!我给他一万金币!!”

  话音落下,她身后的护卫们齐齐拔剑,城防军也被她吼得下意识举起了武器。

  几个弓箭手从人群边缘探出身来,弓弦拉满,箭尖对准了艾尔维亚的方向。

  “放箭!”

  一声令下。

  十几支箭矢破空而出,钉在艾尔维亚的护盾上,发出一连串的撞击声,然后纷纷折断,落在地上。

  护卫们冲上前,刀剑挥砍在护盾表面,迸出一串串火花。

  城防军也围了上来,盾牌抵着盾牌,将艾尔维亚所在的那一小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人海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艾尔维亚淹没在中间。

  刀光剑影,喊杀声此起彼伏。

  埃尔罗伊张了张嘴,想要阻止。

  但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了那片嘈杂中。

  护盾里,艾尔维亚叹了口气。

  她看着外面那些疯狂挥砍的护卫和城防军。

  看着那个还在歇斯底里哭喊的贵族夫人。

  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无奈到极点的表情。

  “傻×女人。”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传来一声洪亮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呼喊。

  “城主大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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