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林后山。

  生铁浇筑的栅栏足有小臂粗。

  铁环在烂泥地里刮擦,激起一阵令人牙酸的钝响。

  几十个镇南王亲卫用火油布条缠死口鼻手腕,强忍着反胃砸脱了铜锁。

  当啷。

  栅栏推开。

  一股腌透了的酸腐尸臭直冲脑顶。

  活人从阴沟里往外爬。

  手脚并用,脊背上全是乌黑的老鞭痕,结着血痂。

  裤裆挂着发硬的烂布条,头发板结成团。

  五万多口子人,一张张青灰透着死气的脸仰向天光。

  喉咙被割了,只能发出破风箱漏气的怪响。

  饿了三天的眼窝抠进骨头里,纯粹是坟地里刨出来的死肉。

  有个骨架偏大的死士爬出笼门,脚边横着一具早死透的同伴。

  他停下脚,头一低,张开牙生啃。

  皮肉撕扯出黏腻的水声,咕咚咽进肚皮。

  周遭十几个同类见着了生肉,直接围扑上去。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地上就剩几根泛白的骨头渣子。

  平西王站在几十丈外的高台上。

  他扭头扶着汉白玉栏杆,哇地把早上的鱼翅全吐在台阶上。

  “他娘的。”

  平西王啐了口酸水,脸色煞白。

  “萧老哥,你养的这是人还是活牲口?”

  萧天雄没搭腔。

  脸颊上的横肉绷着发僵,眼底透着穷途末路的疯狂。

  他抽出佩剑,剑尖指北。

  “敲鼓!”

  督战队在后方掄起木槌,死命砸向牛皮大鼓。

  咚咚声压住死士的怪响。

  几百支淬毒的机弩射进死士群后方的泥坑,溅起大片泥浆,逼着这群饿鬼挪步。

  “顺着官道往北!北边有白袍子裹着的活肉!”萧天雄嗓门劈了岔。

  五万修罗死士被血气和鼓声一激,红了眼。

  拖着僵硬的关节,连滚带爬朝北狂奔。

  太湖南岸,芦苇荡三十里外的浅滩。

  陈庆之端坐纯白战马背上。

  青布长衫下摆沾了泥星子,袖口卷在手肘处。

  他捏着块破白布,一点点蹭掉素银枪尖上的血糊。

  前方水洼里急吼吼驰来几十骑白袍斥候。

  领头的斥候摔下马背,左手死死捂着右边小臂。

  半个牛皮护臂让生生咬瘪了。

  血顺着皮甲滴滴答答往水里淌。

  “将军。”

  斥候疼得满头汗,单膝点在泥地里,“前头撞邪了。”

  “细说。”陈庆之丢了脏布,把银枪挂回马鞍。

  “好几万口子,没穿甲没带刀片,光着膀子就往咱枪口上扑。”

  斥候指着自己的胳膊。

  “属下一枪把领头那瘪三的胸腔捅个对穿,肠子掉一地,他愣是不往后退!”

  “两手攥着枪杆顺杆爬,一嘴咬透了这层老牛皮!”

  “要不是旁边的兄弟刀快,把他的脑壳给削了,属下今天这条膀子就得交代在荒地里。”

  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拿牙啃铁的。

  陈庆之扫过那排翻开皮肉的深重牙印。

  手指搭上马鞭敲了两下。

  几万条不知痛的死肉,真要硬砍,七千把刀砍废了也杀不绝。

  “传令。”陈庆之没有半点迟疑,扯转马头。

  “全军后撤二十里。退进白羊荡。”

  旁边一直憋着火的副将催马横插在中间,把去路一堵。

  “将军!少主给咱们配了最好的甲最好的刀,七千白袍难不成让几万个没穿衣服的疯子吓退了?”

  副将梗着脖子,拍了拍腰里的重剑。

  “大伙儿不怕死,您这退兵的令,兄弟们心里憋屈!”

  陈庆之撩起眼皮打量他。

  “你拿刚磨的宝剑去砍茅坑里的石头,砍完了剑还能要?”

  副将卡了壳。

  “他们连死人肉都啃,你上去送菜,还给人家改善伙食。”

  陈庆之马鞭一指远处的白羊荡。

  “白羊荡里秋芦苇长得有一人高,连着风口。那群疯狗不知痛不知累,我就不信他们不怕烫。”

  “传令下去,把后军的火油全搬出来。”

  副将愣了一瞬,大声回道:“将军是想……”

  “烤熟了给鱼当饵。”陈庆之声音极淡。

  “将军!咱们七千白袍自从建军以来,还没遇敌先退过。区区一群没带兵器的疯子,一个冲锋就能踩碎他们!”

  陈庆之看着副将。

  “白袍军七千条命,全是少主的金疙瘩。拿去跟一帮残次品肉搏?”

  他握住银枪,顺势推开副将的马头。

  “少主的本钱不是用来这么糟蹋的。白袍军的刀子,只留着收那些异姓王的项上人头。”

  副将涨红着脸,退回原位。

  “全军后队变前锋,收紧马缰。”

  陈庆之甩动马鞭,点向北方。

  “去白羊荡,放慢马速。把后头那些疯狗溜出点汗来。”

  七千白袍骑兵调转方向。

  战马打着响鼻,踩着整齐碎步。

  始终保持着一段拉不远又追不上的距离,朝水网密集的芦苇地撤走。

  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远处土坡后趴着的探子眼里。

  快马加鞭,探子不要命地奔回镇南王中军大帐。

  萧天雄听完探报,手掌重重拍在实木案几上。

  黄花梨木咔啪裂成两半,茶盏滚落在地。

  大帐里全是萧天雄猖狂的大笑声。

  “退了?那活阎王陈庆之,也有夹着尾巴跑的一天!”

  平西王从连连干呕的萎靡里挺直腰板,双手一拍大腿。

  “萧老哥,药下对症了!”

  “白袍军再能砍也是血肉之躯。遇上咱们这些生啃活肉的怪物,不跑才怪了!”

  靖海王捏着山羊胡,在旁接茬。

  “饿急了的死士连骨头都能嚼碎。陈庆之不敢拿精锐骑兵来换命,他这是怕把底牌打光了没法跟那李承煜交差!”

  萧天雄一脚踢翻半截木桌。

  “反击的时机到了!”

  他抓起令箭,高高举起。

  “传本王军令,升帐点兵!七十万大军分作三路,全军压上!”

  “给我咬死在修罗营的屁股后头。”

  “只要这群疯狗在韩信防线上咬出个口子,大军就闭着眼平推过去!”

  “把北境那帮没喝过江南水的泥腿子,全溺死在太湖里!”

  战鼓震天。

  缺衣少食的江南联军双眼泛红,卷起漫天尘土。

  推着战车不要命地朝北推进。

  北边,白羊荡。

  及人高的枯黄芦苇随风乱晃,叶片交错发出沙沙乱响。

  地表一半是水坑,一半是能陷半条腿的臭泥沼。

  韩信蹲在一处凸起的干土包上。

  两手在烂泥里扒拉着,正在抠指甲缝里的陈年污垢。

  两万北境老兵没排方阵,连兵器都扔在岸上。

  刘大壮甩掉铁甲,光着膀子在泥水里撅着腚刨坑。

  汗水裹着黑泥糊满脸颊。

  赵铁柱提着个大号木桶,晃晃悠悠踩着烂树根走过来。

  “老刘,脚挪挪。”

  赵铁柱倾斜木桶,黑黏的火油顺着刚刨出来的深沟往下淌。

  “真他娘的操蛋。到了韩大帅手里,直接干起掏大粪的泥瓦匠了。”

  刘大壮直起腰板,拿手背抹去脑门上的汗泥。

  “少瞎咧咧。这坑还得挖深两尺。”

  刘大壮指着脚下的烂泥地。

  “火油倒严实,上面铺好干草。”

  “韩帅吩咐了,待会来吃饭的客人饭量极大。咱们料给少了,怕人家吃不饱。”

  赵铁柱咧开嘴,把空桶撇上岸。

  “来多少人能费这般功夫。”

  “两万兄弟在这臭水沟里挖了几十条油槽,这是要给江南大军开天光啊。”

  韩信在土包上吹了吹指甲,站起身。

  “都别磨蹭,活干细点。”

  他顺脚踢断一根芦苇秆。

  “烤肉的火候大,等会儿引线一燃,你们跑慢了连自己一块儿烤熟。”

  “韩帅!”

  刘大壮踩着泥浆跑上土包。

  “油倒完了,绊马索在泥底下打了三百多根死结。水淹不过去的地方全铺了干柴。”

  韩信站起身,在身上擦了擦水渍。

  陈庆之领着七千白袍停在土包后面。

  翻身下马走了上来。

  “人领来了。五万,全是疯子。”陈庆之语气平淡。

  “刀砍不断骨头不撒嘴。后面的萧天雄七十万主力跟得极紧,距离不到三里地。”

  韩信乐了。

  “跟得紧好啊。我就怕他们缩在后头看戏。”

  韩信转过身,看向漫山遍野的枯黄芦苇。

  “饿了三天的疯狗,咱们做主人的得大方点,请他们吃顿热乎的。”

  他拔出腰间长剑,指向东北角唯一一处硬土地面。

  “老陈,你带七千白袍去那个口子扎口袋。”

  “不管里面烧成什么样,只要身上带火星子跑出来的,全给我戳死在泥里。一个活物不准放走。”

  陈庆之点头,转身翻身上马,带人消失在芦苇荡尽头。

  韩信拿剑身拍了拍刘大壮的肩膀。

  “上树。拿好火箭。等我号令。”

  半个时辰后。

  白羊荡外围响起震天的嘶吼。

  没有战鼓,没有军号。

  几万个喘着粗气的活物四肢着地,踩着烂泥涌入芦苇地。

  冲在最前面的死士一脚踩进半人深的泥沼里。

  后面的人不避不让,直接踩着前面人的肩膀和脑袋继续往前冲。

  被踩在底下的人活生生陷进臭泥里。

  水面上冒出几个带血的泥泡。

  密集的绊马索在泥水里发挥了奇效。

  几千个死士成排成排地扑倒在地,被底下的枯树枝扎穿了肚子。

  挂在泥面上死命挣扎,嘴里发出赫赫的叫声。

  但五万人太多了。

  他们硬是用同类的尸体填平了外围的泥沼坑,一步步逼近核心地带。

  刘大壮蹲在几丈高的老歪脖子树上,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打了一辈子仗,没见过这种场面。

  肚子被划开肠子拖在地上三米长,还在挥舞着胳膊往前抓。

  韩信站在土包顶上,迎着呼啸的秋风。

  视线越过五万死士的头顶。

  三里外,镇南王萧天雄那面巨大的中军大旗正在快速靠近。

  大旗底下,七十万人的兵器在太阳底下反光。

  “再近点。”韩信小声嘟囔。

  死士的先头部队已经摸到了土包脚下。

  几个人形怪物张开沾满黑泥的嘴,手指抠着泥土往土包上爬。

  韩信抬起手。

  猛地往下一挥。

  “点火。”

  刘大壮从树枝上探出身子,手里的火折子往裹了火油的箭头上一擦。

  一簇簇火苗在半空中亮起。

  上千支火箭从四面八方的树冠和隐蔽土坡射出。

  全扎进那些伪装好的泥沟和干草堆里。

  火油遇火,只用了一次呼吸的功夫。

  轰!

  冲天的火柱拔地而起。

  狂风一刮,火龙顺着芦苇荡四下蔓延,直接把白羊荡连成了一片方圆几里的火海!

  极度的高温生生将泥水煮沸。

  被火舌卷进去的修罗死士,不滚不躲。

  浑身冒着黑烟,烧成火人,依旧盲目地朝着前方走动。

  皮肉被烧焦的焦臭味,油脂滴进火里的刺啦声,盖过了风声。

  有的火人走着走着,碳化的腿骨咔嚓折断,倒在火里烧成一团黑灰。

  五万不惧生死的修罗营,在这场遮天蔽日的大火里,连一炷香都没撑过,全成了肥料。

  白羊荡南侧。

  萧天雄正骑在高头大马上,马鞭指着前方。

  一股极其灼热的热浪扑面砸来,夹杂着浓烈的烤肉焦臭味。

  前面的先锋部队突然停住脚步。

  前排的士兵发出惊恐的尖叫。

  “起火了!前面全烧起来了!”

  萧天雄猛地站上马鞍,探头往前看。

  视线所及之处,全被冲天的黑烟和赤红的火墙挡住。

  几百个烧得只剩骨架子的修罗死士,从火海边缘晃晃悠悠走出来。

  伸手去抓前排江南步兵的脸。

  江南步兵吓破了胆,手里的盾牌全丢了,掉头就往后跑。

  “不许退!谁敢退老子砍了他!”

  萧天雄拔出剑胡乱挥舞。

  但七十万大军被挤在狭窄的官道和水网中间。

  前面的人被大火逼退,后面的人不知道状况还在往前顶。

  前后挤压。

  惨叫声、落水声响成一片。

  十几万先锋部队直接被前方倒卷的火墙吞没,烧得哭爹喊娘。

  “王爷!撤吧王爷!”

  “风向变了,火朝咱们这边烧过来了!”

  副将满脸黑灰,冲过来死死拽住萧天雄的马缰绳。

  萧天雄两眼发直,手里的佩剑当啷落地。

  五万修罗营底牌。

  连对方一个人都没咬死,全死绝了。

  东侧的水泊边上,响起一阵极其沉闷的车辙碾压声。

  “报——”

  外围斥候嗓子都跑劈了,手脚并用翻进帅阵。

  “王爷!咱们后路被一群穿玄色飞鱼服的人抄了!”

  “他们推了几十个蒙着黑布的铁疙瘩过来!”

  两里地外的高坡上。

  毛骧一脚踹开木箱子上的防雨布。

  几十尊通体漆黑、散发着刺鼻硝酸味的粗壮铁管子,一字排开。

  黑洞洞的炮口直接对准了萧天雄中军密集的方阵。

  毛骧手里举着个燃烧的火把,歪着脖子看了看被挤作一团的江南七十万大军。

  “少主交待过。”

  毛骧把火把直接怼在最中间一尊大炮的引线上。

  引线滋滋冒出火星。

  “刀砍卷了费钱,今儿个咱们换个听响的。”

  “放!”

  轰!轰!轰!

  地动山摇,橘红色的炮口烈焰喷出丈许远。

  几十颗滚烫的实心铁球带着尖厉的破风声,直愣愣砸进江南大营正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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