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光晕在黑暗中撑开一个小小的、橘黄色的世界。

  石阶向下延伸了约十几级,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更浓重的灰尘气息。刘衍推开门,煤油灯的光线照亮了门后的景象——一间大约二十平米的地下室,四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木书架,上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卷宗和捆扎好的纸张。房间中央有一张宽大的、磨损严重的书桌,桌上散落着几本书和一支积灰的羽毛笔。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岁月混合的、古老而沉静的气味。这里仿佛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和呼吸的声音,以及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刘衍将煤油灯放在书桌上,橘黄的光晕照亮了桌面。他环顾四周,书架上的书籍大多没有书名,或者书名已经模糊不清。他随手抽出几本翻了翻,有民国时期的报纸合订本,有手抄的地方风俗志,有关于水利工程的老图纸,还有一些用毛笔写成的、字迹潦草的日记或笔记。内容庞杂,毫无头绪。

  他想起老陈的话——了解脚下的土地。江州,这座城市,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走到靠墙的一个书架前,那里摆放着几册相对较新、保存也较好的线装书。他抽出一本,封面用楷体写着《江州府志·星野卷》。星野,是中国古代将天上星宿与地面州郡相对应的分野理论。这本书,或许能帮他找到一些关于“星”与“地”关联的线索。

  他吹了吹封面上的灰尘,翻开书页。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清晰。里面记载了江州地区对应的星宿分野,以及历代关于异常天象的观测记录。他跳过那些晦涩的古文论述,直接寻找与“异星”、“客星”相关的条目。

  在卷末,他看到了一段简短的记载:

  “万历二十一年秋,有星孛于紫微垣东北,色赤,尾迹如练,旬日乃隐。是年,江州大疫,死者枕藉。时有异人自云中来,言此星名曰‘隐曜’,主圣人出,亦主大乱将至。官府以其妖言惑众,逐之。后不知所踪。”

  刘衍的心猛地一跳。又是“隐曜”!而且,出现在明朝万历年间的江州!这与李淳风在唐代观测到的“隐曜”,是同一颗星,还是巧合?那个“异人”又是谁?他说的“圣人出,大乱将至”,与“隐曜”邮件里的谶语何其相似!

  他继续往后翻,在关于清代的部分,又找到一段记录:

  “道光四年,江州乡绅捐资重修城隍庙,掘地得古碑一方,上有篆文,漫漶不可尽识。唯‘紫薇’、‘隐曜’、‘田间’等字依稀可辨。碑阴刻有北斗七星图,斗柄所指,正对城西三里外一土丘。时人以为祥瑞,复埋之。”

  古碑!篆文!紫薇、隐曜、田间!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刘衍几乎屏住了呼吸。这块碑,会不会与李淳风的预言有关?那个被指明的土丘,又是什么地方?

  他激动地想要继续查找关于那块碑和土丘的记录,但这本《星野卷》到此为止,没有更多信息。他又翻找了书架上其他几本府志和县志,但关于这方面的记载似乎被刻意抹去或散佚了,只剩下这些零星的、语焉不详的片段。

  但他没有气馁。至少,他找到了两条关键的线索:一是“隐曜”之名在江州地方志中确有记载,且与灾难和圣人预言相关联;二是在清代,曾出土过一块刻有相关信息的古碑,指向城西某处。

  他将这两条信息认真地记录在自己的黑色笔记本上。然后,他又开始在堆积如山的旧纸堆中翻找,试图找到更多关于那块碑或城西土丘的记录。

  时间在专注的翻阅中悄然流逝。煤油灯的灯芯剪了一次又一次,光线时而明亮,时而昏暗。地下室里的空气因为长时间没有流通而变得有些闷浊,灰尘让他的鼻子有些不舒服,但他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那些泛黄的故纸堆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标着“舆图·杂项”的木箱底部,翻出了一卷用油布包裹着的、保存相对完好的图纸。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尺寸不小的地图。地图的绘制风格很古老,标注的地名也与现在大不相同。但刘衍还是一眼认出了地图所描绘的区域——正是江州老城及其周边地带!

  地图上,用纤细的墨线勾勒出了城墙、街道、河流、桥梁的轮廓。在一些特定的位置,还用朱砂点了红点,旁边标注着蝇头小楷,似乎是某种注解。

  刘衍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他将地图平摊在书桌上,凑近煤油灯,仔细辨认那些朱砂标注。

  他看到了莲心会所所在的那片区域,地图上标注的是“前朝别苑旧址”,旁边有一行小字:“传地下有暗道,通城外。”

  他又看到了那座废弃教堂的位置,标注是“天主堂(庚子年毁)”,没有特别注解。

  他的目光顺着地图上蜿蜒的街道移动,寻找着城西的方向。果然,在城西大约三里的位置,地图上用朱砂圈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圈,旁边写着三个字:

  “隐曜丘”

  隐曜丘!

  刘衍的呼吸几乎停止了。就是这里!那块清代出土的古碑,所指的应该就是这个地方!

  他仔细观察地图上“隐曜丘”的位置,发现它并不在主干道附近,而是位于一片标注为“乱葬岗”和“荒地”的区域边缘。那里沟壑纵横,地形复杂。

  他将这张珍贵的地图也小心地收好,准备带上去给老陈看看。然后,他又在木箱里翻了翻,找到几份关于清末民初江州地方帮会、教门和民间结社的手抄资料。其中一份提到,在民国初年,曾有一个名为“守夜会”的神秘组织在江州活动,成员多为社会底层人士,以“守夜”为暗号,专门与一些“装神弄鬼、祸害百姓”的邪门歪道作对,但后来遭到官府和本地豪绅的联手打压,逐渐销声匿迹。

  “守夜会”……守夜人?刘衍想起那个在工棚外警告他的陌生人,也提到了“守夜人”。难道,这个组织一直延续到了现在?老陈,会不会也是其中一员?

  越来越多的线索,像拼图一样,开始在他脑海中拼接出模糊的轮廓。江州这座城市,确实隐藏着秘密。一个与“隐曜”星、与古老预言、与某个神秘组织相关的、跨越数百年的秘密。而他,似乎正被某种力量牵引着,一步步接近这个秘密的核心。

  他将这几份关于“守夜会”的资料也一并收好。煤油灯里的油已经不多,光线开始变得不稳定。他看了看时间,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地下室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脚踝虽然依旧疼痛,但比起昨天已经好了很多。他将重要的资料和地图小心地收进背包,吹熄了煤油灯。

  黑暗瞬间将他吞没。他摸索着,沿着石阶,走出了地下室。

  外面,天色已经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教堂的尖顶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院子里,老陈依然坐在那个石墩上,手里拿着念珠,闭目养神,仿佛从未离开过。

  听到刘衍出来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他鼓囊囊的背包上。

  “找到了些什么?”他问,语气平淡,仿佛早已料到。

  刘衍走到他面前,拿出那张地图,指着上面朱砂圈出的“隐曜丘”:“这里。清代出土的古碑,指向的就是这个地方。还有这个——‘守夜会’,是不是和您说的‘守夜人’有关?”

  老陈接过地图,就着夕阳的余晖,仔细看了看那个朱砂圈出的位置。他没有立刻回答刘衍的问题,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隐曜丘’……那个地方,现在叫‘向阳坡’,几年前被一个开发商圈了,说要建别墅区,后来不知为什么停了,一直荒着。”

  他抬起头,看向刘衍,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深不可测:“至于‘守夜会’……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守夜人’,不过是些不甘心看着某些东西彻底断绝的老家伙,和一些……像你这样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将地图还给刘衍:“你打算去看看?”

  刘衍接过地图,看着那个被朱砂圈出的位置,又抬头看向夕阳沉落的方向。那里,城市的天际线被染成一片模糊的暗红。

  “我想去看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老陈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那地方,荒了很久了,路不好走。要去,明天一早再去吧。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他站起身,走向平房:“晚饭是红薯粥,在锅里。自己盛。”

  看着老陈佝偻但稳健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刘衍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张承载着数百年秘密的古老地图。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下。

  黑夜,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刘衍的心中,不再只有恐惧和迷茫。在那盏煤油灯下,在那些尘封的故纸堆中,他似乎找到了一根线头。

  一根,或许能牵引他走出迷雾的线头。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我市井凡人,竟是紫薇圣人,我市井凡人,竟是紫薇圣人最新章节,我市井凡人,竟是紫薇圣人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