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刘衍便醒了。

  脚踝的肿胀消了大半,虽然走路时仍有隐痛,但已不需再咬牙硬撑。他简单地用老陈给的清水和干净布条重新包扎了伤处,换上了老陈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套半旧但干净的粗布衣裤,脚上也换了一双合脚的解放鞋——比他那双皮鞋更适合走野路。

  吃过老陈留在锅里的早饭——依然是清粥和咸菜,但这一次,刘衍吃得很慢,很认真。每一口都咀嚼充分,仿佛要将这朴素的食物化作支撑身体的力量。

  吃完饭,他将黑色笔记本、那张地图、以及从地下室找到的几份关键资料,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背包。又将老陈给他准备的一个装满清水的竹筒和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干粮饼子放进去。

  老陈没有送他,只是在他临出门时,站在院子里的石墩旁,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荒野之路,莫问前程。只管脚下,步步踏实。”

  刘衍在门口停住脚步,回身,对着那个清瘦的背影,郑重地鞠了一躬。

  “多谢您,老陈师傅。”

  然后,他转身,推开那扇锈蚀的铁皮后门,再次走入清晨微凉的空气中。

  按照地图的指引,他穿过几条尚在沉睡中的老街,又绕过一片正在拆迁的废墟,逐渐远离了城市的主干道。周围的建筑越来越低矮破败,行人也越来越少。空气中开始混杂着泥土、荒草和工业废料的气味。

  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他来到了地图上标注的那片区域附近。这里确实如老陈所说,是一片被圈占后废弃的开发用地。锈蚀的铁皮围挡歪歪扭扭地立着,上面贴满了各种早已褪色的小广告。围挡内,荒草疯长,足有半人高。几座只建了一半、裸露着钢筋水泥的烂尾楼骨架,像巨大的骷髅,沉默地矗立在荒草丛中。

  他沿着围挡走了一段,找到一个被撬开、足以让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钻了进去。

  里面更加荒凉。废弃的建筑材料散落一地,被野草和藤蔓覆盖。空气中有种混凝土粉尘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几只被惊扰的乌鸦从烂尾楼里飞出,“呱呱”叫着,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盘旋。

  他拿出地图,对照着周围的地形。地图上标注“隐曜丘”的位置,应该就在这片荒地的最深处,靠近一片地势略高的土坡附近。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齐腰深的野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脚下的土地松软,不时会踩到掩藏在草丛里的碎砖或铁丝,让他本就带伤的脚踝承受着额外的考验。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踩得更稳、更实。

  当他终于拨开最后一片茂密的蒿草,来到那片土坡前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土坡并不高,大约只有三四米,坡度平缓,长满了杂草和低矮的灌木。但在土坡的向阳面,靠近底部的位置,赫然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明显是人工雕琢过的石质边缘!

  那像是一块石碑的顶部,或者某个建筑物的基座一角,大部分依然掩埋在泥土和藤蔓之下,只露出了不到一尺的宽度。

  刘衍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快步走上前,蹲下身,用手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泥土和枯藤。石质表面粗糙冰凉,布满了苔藓和风化侵蚀的痕迹。他沿着露出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向下挖掘。泥土还算松软,他用双手,后来又找了一根坚硬的树枝辅助,一点点地将掩埋的泥土刨开。

  随着泥土被不断清理,露出的石面越来越大。这确实是一块石碑!碑身大约有半米多宽,露出地面约半米高,下方似乎还有更深的基座。碑面布满了风化造成的裂纹和凹坑,字迹模糊不清。

  刘衍用衣袖仔细擦拭着碑面,试图辨认上面的文字。阳光斜斜地照在石碑上,让那些模糊的刻痕稍微清晰了一些。他看到了一些笔画,但大多残缺不全,难以组成完整的字句。

  他看到了一个类似“紫”字的上半部分,旁边似乎是一个“薇”字的草头。在碑面的右下角,他辨认出了两个相对完整的字——“田间”。

  紫薇……田间……

  刘衍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与“隐曜”邮件里的谶语,以及地方志中关于那块古碑的描述,完全吻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清理碑面,希望能找到更多的信息。但石碑的大部分依然深埋土中,仅凭他一人之力,很难在短时间内将其完整发掘出来。而且,他也没有合适的工具。

  他直起身,后退几步,仔细观察着这块石碑和周围的地形。土坡的走向,周围废弃建筑的布局……他拿出地图,再次对照。

  忽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地图上,在“隐曜丘”这个标注旁边,还有一条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虚线,蜿蜒着向西延伸,消失在图纸的边缘。这条虚线,他昨晚在地下室昏暗的灯光下,竟然没有注意到!

  这是什么?是地下暗道的走向?还是别的什么路径?

  他顺着虚线指示的方向望去。那是荒地的更深处,靠近一片更加破败、看起来像是早已废弃的厂房或仓库的区域。

  他犹豫了。继续挖掘石碑,可能需要很长时间,而且未必能有更多发现,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而那条虚线,或许指向着更重要的线索。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高,快到中午了。他必须做出选择。

  最终,他决定暂时放弃继续挖掘石碑。他拿出手机——虽然已经关机且没有SIM卡,但还能拍照——对着露出的碑面,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希望能留存下尽可能多的细节。然后,他用泥土和枯草,将挖开的碑面重新掩埋好,尽量恢复原状。

  做完这一切,他背上背包,按照地图上那条虚线的指引,朝着荒地更深处,那片废弃厂房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片更加荒凉、堆满工业垃圾的空地,他来到了那片废弃厂房前。这里的建筑更加高大,但损毁也更严重,屋顶坍塌,墙壁开裂,巨大的铁门锈蚀洞开,像怪兽的嘴巴。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其中一座看起来相对完好的厂房。里面光线昏暗,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锈蚀的零件和鸟类留下的粪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铁锈和霉菌混合的气味。

  他按照地图上虚线的走向,在厂房内部穿行。虚线似乎在指引他穿过这座厂房,从另一侧出去。

  就在他快要走到厂房另一端,看到对面透进来的光亮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叫。是一个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坚硬地面上拖动的摩擦声。声音来自厂房深处,一个堆满废弃木箱的阴暗角落。

  刘衍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一根布满灰尘的混凝土立柱,缓缓侧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角落里,光线昏暗,看不太真切。但他似乎看到,一个模糊的黑影,正蹲在那些废弃木箱后面,似乎在翻找着什么。

  那个黑影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如果不是刘衍恰好走到这里,又恰好捕捉到那极其细微的声响,几乎不可能发现他的存在。

  是谁?也是来探查这里的?还是……“那边”的人?

  刘衍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地将身体缩回立柱后,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他考虑着是该悄悄退走,还是另寻出路。

  就在这时,那个蹲在角落里的黑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动作猛地一顿,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紧张和警惕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响起:

  “谁在那里?”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刘衍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双方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僵持。

  然后,那个黑影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从藏身处走了出来,一步一步,朝着刘衍藏身的立柱方向走来。脚步很轻,但很稳,带着一种试探性的、随时准备应变的气势。

  随着黑影的走近,昏暗的光线渐渐勾勒出他的轮廓。

  那是一个看起来大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深色的、沾满灰尘的运动服,背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他头发有些凌乱,脸上也沾着灰尘,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警惕的光芒。他手里,似乎握着一根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锈蚀的钢管。

  年轻人走到离立柱大约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握紧手中的钢管,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镇定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戒备:

  “出来吧,我看见你了。”

  刘衍知道躲不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从立柱后慢慢走了出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别误会,我只是路过这里,迷路了。”刘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年轻人锐利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着,从他沾满泥土的解放鞋,到半旧的粗布衣裤,再到他背上那个同样沾满灰尘的背包,最后落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年轻人没有立刻放下手中的钢管,但眼神中的警惕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皱了皱眉,用一种带着疑惑的口吻,低声问道:

  “你是……‘守夜人’那边的人?”

  刘衍心中一动。又是“守夜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你……也是?”

  年轻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紧紧地盯着他,似乎在评估他的可信度。半晌,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钢管,但依然握在手里,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年轻人说,声音依然压得很低,“‘伪人’的探子,最近在这一带活动很频繁。如果被他们碰上,你会有大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刘衍的脚:“而且,你的脚好像受了伤。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太危险了。”

  刘衍感觉到对方话语中虽然有戒备,但也带着一丝关切。他稍微放松了一些紧绷的神经。

  “我知道。”他说,“但我必须来。有些事情,我必须弄清楚。”

  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跟我来吧。”他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知道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离这里不远。”

  说完,他不再看刘衍,转身,朝着厂房另一侧一个更隐蔽的、半坍塌的侧门走去。

  刘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犹豫了片刻。

  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是敌是友?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他说的“安全落脚点”,会不会又是一个陷阱?

  但他又想起老陈的话——“学着相信你自己的‘感受’”。

  他感受不到这个年轻人身上的恶意。有的只是一种与他相似的、在危险环境中保持的高度警惕,和一种……仿佛同类般的、难以言喻的气息。

  他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坍塌的侧门,钻进一条更加狭窄、堆满废弃管道的夹道,七拐八绕,最后从一个锈蚀的通风管道出口钻了出去。

  出口外面,竟然是一片隐藏在废弃厂房和围墙之间的、相对隐蔽的小块空地。空地上长满了野草,角落里还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在槐树荫下,有一个用废弃帆布和木条勉强搭起来的、极为简陋的窝棚。

  年轻人走到窝棚前,掀开帆布帘子,侧身让开:“进来吧,地方简陋,但至少安全。”

  刘衍站在窝棚外,看着这个简陋到极点的藏身处,又看了看那个眼神明亮、带着一身风尘的年轻人。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钻进了那个低矮的窝棚。

  在这片被遗忘的城市废墟深处,两个被“异常”波及的年轻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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