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外面的街道上,却迟迟没有传来第三声喜报的锣鼓声。

  正当众人疑惑不解、议论纷纷之时。

  一个穿着儒衫的青年,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天然居大堂。

  “出结果了!状元已经定下了!”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如狼似虎地盯在了他的身上。

  “是谁?到底是哪位兄台拔得头筹?”

  “快说啊,别卖关子了!”

  那青年连拍着胸口,咽了口唾沫,大声喊道。

  “是礼部左侍郎顾大人的次子,顾钧!”

  “喜报官差没有往我们这边来,而是直接把金榜送往顾府去了!”

  此话一出,整个天然居先是死一般地寂静了一瞬。

  随后,便爆发出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惊叹与议论。

  “竟然是顾侍郎家的二公子!”

  “一门两人杰啊,顾侍郎当真是有天大的福气!”

  “是啊,当年,顾侍郎也是状元,没想到,二十年后,他的公子,如今又成了状元!”

  “顾钧公子的才名,在洛安城本就响亮,如今夺魁,倒也是实至名归。”

  雅间内。

  顾淮的脸色,在听到“顾钧”这两个字的一瞬间,便彻底冷了下去。

  顾钧那家伙,竟然真成了大楚的状元郎?

  他心中升起一抹极其荒谬的嘲讽,不过并未表现出来,是不是状元,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此时,楼下那些学子们的议论声还在不断传入耳中。

  “听闻这次殿试的策论题目极其刁钻,乃是女帝陛下亲自出题。”

  “哦?是何题目?快快说来!”

  “正是那肆虐我大楚多年、令朝廷头疼不已的豫州水患!”

  “天哪,豫州水患?这可是连朝中诸公都束手无策了十余年的死局啊!”

  “顾钧公子是如何破题的?”

  那报信的青年一脸崇拜,绘声绘色地向众人解释。

  “顾钧公子在策论中,极力主张引用我朝江南的治水之法!”

  “他提出改‘堵’为‘疏’,在豫州修建江南式的分洪堰与水闸。”

  “不仅如此,他还大胆指出了朝廷以往治水的一系列弊端,直言不讳!”

  “陛下正是看中了他这股敢于任事、体恤百姓的锐气,这才亲自钦点他为状元!”

  “好!不愧是状元公!”

  “江南之法,温和细致,若能成行,豫州百万百姓终于有救了!”

  听着这些铺天盖地的赞美之声。

  顾淮不仅没有露出一丝羡慕,反而,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弧度。

  接着,他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轻、却极其不屑的冷笑。

  “呵。”

  这一声冷笑,在安静且充斥着檀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上官晏枢与李青山对视了一眼。

  两人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浓浓的疑惑。

  上官晏枢眉头微皱,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看着顾淮。

  “顾小友,你这一笑,似乎颇有不屑之意?”

  顾淮端起面前的茶杯,神色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随口一叹罢了,王爷不必在意,请继续下棋。”

  上官晏枢却是不依不饶,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黑子。

  “本王知道你与那顾侍郎府上有些私人嫌隙。”

  “但顾钧此策,事关国计民生,若真能解了豫州百姓百年来的水患之苦,亦是功德无量的一件大事。”

  “你如此不屑,是觉得顾钧的策略有何不妥?”

  顾淮缓缓抬起眼皮,眼中的讥讽与冰冷毫不掩饰地释放了出来。

  “何止是不妥。”

  “如果朝廷真的按照他那所谓的‘江南之法’去治豫州之水。”

  “那不仅会劳民伤财,将无数银两丢进无底洞里。”

  “到了明年的汛期,只怕这豫州的水患会比往年狂暴十倍,直接将整个豫州化作一片汪洋大海!”

  “届时,被洪水卷走的,将是数以十万计的活生生的性命!”

  此言一出,宛如平地惊雷。

  李青山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骤变,连手中的茶盖都险些掉落在地。

  “顾小友,此言可不能在外面乱说!”

  “江南水网密布,江南的治水之法行之有效,为何到了豫州,反倒成了催命的毒药?”

  上官晏枢也是神色凝重,死死盯着顾淮。

  “顾小友,治水乃是朝廷重中之重,你若无凭无据,不可在此大放厥词。”

  顾淮看着两位满脸震惊的老者,不紧不慢地将茶杯凑到唇边。

  他轻轻抿了一口热茶,这才缓缓开口。

  “二位前辈,晚辈有一事相问。”

  “晚辈虽然不常出门,但也听说过,豫州每年大水,黄河决堤,是不是都往北面泄洪?”

  上官晏枢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错,确实如此。”

  “自从我大楚立朝百余年来,每逢夏汛,黄河决口皆在北岸。”

  “这有何不妥吗?”

  顾淮冷笑了一声,将茶杯重重地按在了棋盘旁边的石桌上。

  “那我再问王爷,黄河两岸,地势有高有低。”

  “若是由南面泄洪,不仅淹没的州县更少,而且南面地势更为低洼,水流能更快东流入海,避免大水滞留。”

  “明明由南面泄洪损失最小,泄洪速度也最快。”

  “为什么大楚百年来,每次泄洪,都必须牺牲北面?”

  这一问,顿时让上官晏枢和李青山愣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青山迟疑了片刻,眉头紧锁地开口道。

  “这……天灾无常,洪水决口岂是人力所能控制的?”

  “自然是哪里的堤防薄弱,洪水便从哪里决口而出。”

  听了李青山的解释,顾淮眼中的讥讽之意更甚,甚至带上了一抹悲凉。

  “天灾无常?”

  “老院长,您活了这么大岁数,难道还不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在这大楚天下,最无常的从来都不是天灾。”

  “而是人祸!”

  两老浑身一震,双眼里皆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上官晏枢站起身来,沉声喝道。

  “顾小友,你这话到底是何意?”

  顾淮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些还在为新科状元欢呼雀跃的学子。

  “晚辈恰好知道一些朝廷秘而不宣的旧事。”

  “豫州那边,北面河堤之所以每年都溃堤,根本不是因为天灾无常。”

  “那是因为,南面的河堤年年都有专款修缮,筑得比城墙还要坚固,保养得尽善尽美!”

  “而北面的河堤,历年拨下来的修缮银子,早就被各级地方官吏层层剥干净了,留下的,不过是豆腐渣工程!”

  “大水一到,南面坚如磐石,北面一触即溃!”

  “甚至,在危急时刻,为了保住南面的万无一失,地方官府甚至会主动派人,在黑夜里掘开北面的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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