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晏枢双拳紧握,脸色铁青。

  “荒谬!”

  “简直是满口胡言!”

  “大楚的官吏,怎敢如此胆大包天,怎敢如此草菅人命?!”

  顾淮猛地转过身来,迎着上官晏枢的怒视,洒脱一笑。

  “他们为什么不敢?”

  “王爷,您不妨睁开眼睛看看,那豫州以南,都是些什么人的封地?”

  “那是大楚宗室的封地!”

  “那是朝中一品大员、开国勋贵的庄园私产!”

  “那里有他们万顷的良田,有他们日进斗金的产业!”

  “若是淹了南面,那些王公贵族的金山银山,谁来赔?地方官员的乌纱帽,谁来保?”

  “而北面呢?”

  “北面不过是无权无势的泥腿子百姓,是一群生死无人在意的蝼蚁!”

  “淹了北面,死再多的人,也不过是地方奏折上的几个数字,根本动摇不了那些大老爷们一根毫毛!”

  “地方官员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为了巴结南面的权贵,自然要把南堤建得通天高,把北堤建得薄如纸!”

  “现在,二位前辈明白了吗?”

  “为什么明明南面泄洪损失最小,却年年都是北面变成一片汪洋大海?”

  雅间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上官晏枢失神地退后一步,无力地坐回了椅子上,脸色惨白。

  他的双手,竟在这一刻隐隐发抖。

  李青山更是瞪大了双眼,死死地揪着自己的胡须,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顾淮的这番话,简直如同惊雷,让他们久久都未能平静下来。

  雅间内。

  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连窗外偶尔吹进的微风,都带上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上官晏枢与李青山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惊骇与惶恐。

  他们二人,一个是皇室宗亲,一个是天下儒宗,地位不可谓不尊崇。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顾淮这一番近乎将大楚官场遮羞布彻底撕碎的剖析,他们竟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个话题,太重了。

  其中牵扯到的利益,不仅有朝中的一品大员、手握重兵的勋贵,更有无数皇亲国戚。

  甚至是当今皇室的嫡系宗亲,也尽在其中。

  难怪豫州水患年年治,年年溃。

  难怪朝廷拨下去的数百万两治水银子,最后都打了水漂。

  原来,那根本不是天灾,而是满朝权贵用无辜百姓的尸骨,筑起的一道保护自己家产的钢铁长堤。

  李青山闭上眼睛,干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着神色洒脱、依旧自顾自饮茶的顾淮,眼神中除了震撼,更多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敬佩。

  “顾小友,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自问看尽了世态炎凉。”

  “却没想到,今日竟然被你一个弱冠之年的后辈,揭开了这大楚最烂的一块疮疤。”

  “你这一番见识,当真是振聋发聩,当真是……令人叹服。”

  上官晏枢也是苦笑了一声,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只是那张原本红润的脸,此时显得有些苍白。

  “长江后浪推前浪,本王今日算是彻底服了。”

  “顾小友年纪轻轻,不入朝堂,却能将这天下大势、官场人心剖析得如此淋漓尽致。”

  “若你肯入仕,大楚朝堂,未来必有你一席之地,成就不可限量。”

  顾淮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将空了的茶杯轻轻放下。

  “二位前辈谬赞了,晚辈不过是个喜欢冷眼旁观的闲人,随口胡言罢了。”

  “这天下事,自有天下人去忧心,与我这个白丁何干。”

  上官晏枢看着顾淮那副不以为意、洒脱不羁的模样,心中的震动却愈发强烈。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朝着顾淮微微拱手。

  “顾小友,本王今日突然想起,府中还有一些要紧的俗事需要处理,便先失陪了。”

  “今日一席话,让本王受益匪浅。”

  “改日,本王定在王府摆下宴席,亲自派人去请顾小友,到时候,你我再好生畅饮一番。”

  顾淮见状,也站起身来,举止得体地回了一礼。

  “既然王爷有要事,晚辈自然不敢耽搁。”

  “王爷慢走,老院长慢步。”

  李青山也跟着站起身,神色复杂地看了顾淮一眼,长叹一声,随着上官晏枢一同走出了雅间。

  两人出了天然居,外面的街道上依旧是一片喧嚣,到处都是在谈论新科状元顾钧的读书人。

  然而,上官晏枢此时听着这些欢呼声,却只觉得刺耳无比。

  他没有坐自己的马车,而是直接吩咐随从,备轿进宫。

  轿子里,上官晏枢靠在软垫上,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顾淮刚才的那些话。

  轿子一路疾行,很快便来到了皇宫午门。

  此时,御书房内。

  女帝上官绡正坐龙椅上,眉头紧锁地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她虽然刚刚亲点完状元,但脸上却看不到丝毫喜色。

  因为摆在她面前的,又是几份催要豫州治水银两的急奏。

  就在这时,贴身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陛下,衡阳王求见。”

  上官绡微微一怔,手中的朱砂笔在半空中顿住了。

  她抬起头,清冷俊俏的脸上露出一抹疑惑。

  “皇叔?”

  “他老人家平时最是喜好清闲,整日里除了下棋便是饮茶,从不插手朝政。”

  “今日怎会突然入宫求见?”

  虽然心中疑惑,但上官绡还是放下了笔,淡淡开口。

  “宣他进来吧。”

  不多时,上官晏枢快步走入御书房,躬身下拜。

  “臣上官晏枢,叩见陛下。”

  上官绡虚扶了一手,声音和缓。

  “皇叔免礼,你我叔侄,私下里无需这些繁文缛节。”

  “皇叔今日入宫,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上官晏枢站直了身子,脸色凝重得有些吓人。

  “陛下,臣今日入宫,不为旁事,只为向陛下举荐一位真正治国安邦的旷世奇才。”

  上官绡听了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

  她这位皇叔,平日里自视甚高,眼界极宽,能被他称为奇才的人,大楚建国以来都没几个。

  “哦?”

  “皇叔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不知是哪位大儒,能得皇叔如此高的评价?”

  上官晏枢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三个字。

  “赵家二郎,赵知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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