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台的铁辘轳发出快要散架的尖叫。

  陈立的两条胳膊抖得像筛糠。他死死抓着摇把,手心里磨破的血泡粘在冰冷的铁器上,每一次转动都像在撕肉。

  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扭曲。汗水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他不敢停。一停,那桶水的重量就会把绳子拽回去,所有的力气都会白费。

  马东站在十几米外的歪脖子树下,抱着胳膊,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木桶的边缘终于出现在井口。

  陈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转动摇把,把木桶拽上井台。

  “哐当”一声。

  木桶侧翻,一半的水泼洒出来,溅湿了他的裤腿。

  陈立顾不上心疼,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胸口像个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喘。

  他休息了不到一分钟,就挣扎着站起来。

  他扶正木桶,双手拎起。

  手臂立刻传来一阵脱力的酸麻。他踉跄一下,差点把桶扔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桶里剩下的半桶水,水面倒映着他狼狈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一步一步朝荒地的方向挪。

  木桶晃晃悠悠,水又洒了不少。

  从水井到地头,不过几十米的距离,他走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脚底板的刺痛已经麻木了。

  他终于走到陈舒面前,把木桶重重地放在地上。

  桶里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水。

  “姐。”他喘着气,指着那桶水。“浇地。”

  陈舒看了看桶里的水,又看了看他那双血肉模糊的手。

  她没说话。

  她拿起地上的破水瓢,舀了一瓢水,走到一处刚理好的垄沟,慢慢地浇下去。

  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

  陈立看着那片湿润的土地,喉咙里像着了火。

  他看着陈舒把那个手帕包着的馒头放在他脚边。

  他没有立刻去捡。

  他盯着陈舒浇完最后一瓢水。

  他才弯下腰,用两根还算干净的手指,拈起那个馒头。

  他把馒头送到嘴边,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面粉的香气混着他自己的血腥味,瞬间填满了口腔。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白面馒头可以这么好吃。

  他三两口就把馒头吞下肚,连掉在裤子上的渣都没放过。

  肚子里有了东西,那股烧心的饥饿感才稍微退去。

  他抹了把嘴,拿起空木桶。

  “我再去担。”

  他说完,转身又朝水井走去。

  陈舒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西装笔挺、不可一世的背影,现在佝偻着,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草。

  她没有阻止。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划着平板电脑,嘴里啧啧有声。

  “王哥,这黄总的路虎,最新款的,顶配得小三百万。”

  王建国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

  “三百万能换大爷看他一眼?”

  他把瓜子皮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小张把平板凑过去。“你看这内饰,全手工的。”

  王建国眼皮都没抬。“再好的内饰,也得车轮子着地。进了这村,四个轮子不如两条腿。”

  “说得也是。”小张收回平板。“那陈立也是,开个路虎进来,现在还不如个要饭的。”

  话音刚落,村口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不是路虎的轰鸣,也不是奥迪的咆哮。

  声音很普通,像乡下送货的车。

  王建国皱了皱眉。“谁啊?不长眼,不知道村口不让停车?”

  小张已经蹿上墙头,举起了望远镜。

  “王哥!”小张的声音有点变调。“是辆皮卡。半旧的。”

  一辆灰头土脸的福特皮卡停在村口那块“安静”的木牌很远的地方。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不是司机。

  是黄金龙。

  他今天没穿那身扎眼的唐装,只是一身普通的黑色运动服,脚上一双布鞋。

  他一个人,两手空空。

  他走到村口木牌下,就是上次他让人摆放农具的地方。

  然后,他就不动了。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打进地里的桩子。

  眼神越过村口的歪脖子树,投向远处那片新开的荒地。

  小张调整望远镜的焦距。

  他能清晰地看到,黄金龙的视线,正落在那个叫Leo的洋鬼子身上。

  Leo正学着马东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挥动锄头。

  他又转动镜头。

  黄金龙的视线也跟着移动,落在了正趴在地上拔草的陈舒,和一瘸一拐去担水的陈立身上。

  小张放下望远镜,跳下墙头。

  “王哥!黄……黄金龙来了!”他压着声音,脸都白了。

  王建国一把抓过望远镜,也爬上墙头。

  镜头里,黄金龙站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就那么看着。

  看着Leo笨拙地锄地,看着陈立第二次把水桶扔进井里,看着陈舒用手拔掉一棵牛筋草。

  像一个最专注的看客。

  “他娘的。”王建-国骂了一句。“他又想搞什么幺蛾子?一个人来,不会是想玩单刀赴会吧?”

  他跳下墙,冲进院子。

  秦山还躺在摇椅里,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秦大爷!”王建国很急。“那姓黄的来了!就一个人,跟个门神似的杵在村口!”

  秦山没睁眼。

  摇椅吱呀吱呀地响。

  王建国把望远镜递过去。“您自己看!那架势,不对劲!”

  秦山这才睁开眼。

  他接过望远镜,举起来,对着村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镜头里,黄金龙一动不动。

  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也没理会。

  秦山放下望远-镜,递还给王建国。

  “他不是来搞事的。”秦山开口,声音平静。

  王建国愣住了。“那他是来干嘛的?示威?”

  “他是来旁听的。”

  “旁听?”王建国和小张都听不懂了。“听啥?”

  秦山指了指远处那片荒地。

  “听地怎么说话。”

  秦山说完,从摇椅上坐起身。他指了指屋檐下挂着的一把旧铜壶。

  “去,装满一壶茶,给他送过去。”

  “啥?”王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给他送茶?凭什么?上次他送那堆破烂,咱都没搭理他!”

  “上次是砸门。”秦山重新躺下。“这次是听课。”

  “学生口渴,先生得给口水喝。”

  王建国一脸不情愿。他想不通,可秦山的话,他又不敢不听。

  他黑着脸,拿起铜壶,去屋里倒了满满一壶凉茶。

  他拎着茶壶,气冲冲地朝村口走去。

  黄金龙听见了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见了拎着茶壶的王建国。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戒备。

  王建国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铜壶往他脚下一放。

  “咣”的一声。

  “我们村的。”王建国没好气地开口。“解渴。”

  说完,他扭头就走,一句话都懒得多说。

  黄金龙看着脚下那把还在冒着热气的旧铜壶。

  壶身上还有磕碰的痕迹,壶嘴被擦得锃亮。

  他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被赶走,被无视,甚至是被辱骂。

  他唯独没想过,会有人给他送来一壶茶。

  他看着王建国越走越远的背影,那个背影里还透着一股不耐烦。

  黄金龙慢慢弯下腰。

  他伸出手,捡起了地上的铜壶。

  壶身温热,像一只手。

  他对着王建国的背影,低声开口。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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