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东的锄头插在垄沟边。

  他看着弯腰的陈立,没说话。

  鼓着腮帮子,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也瞪着陈立。

  陈舒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头发,粘在汗湿的额角。

  地里很安静。

  只有风声和远处拖拉机的突突声。

  陈立弯着腰,等了很久。

  没人扶他。

  也没人说话。

  他慢慢直起身子,后背的衬衫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吹干,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你们的地。”陈立指着和马东脚下的田垄。“我不会碰。”

  他又看向陈舒。“我只想知道,怎么才能不像个傻子。”

  马东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拔起地上的锄头,扛在肩上。

  他走到身边。“看什么看?活干完了?”

  赶紧转过身,拿起自己的锄头,对着一丛杂草刨下去。

  马东没再看陈立,他走到田埂的另一头,像一尊铁塔。

  陈立的目光回到陈舒身上。

  他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见姐姐脚边那把被他扔掉的旧锄头。

  锄头的木柄在土里埋了一半,铁丝圈上挂着一根干草。

  陈立走过去。

  他每走一步,脚底的血泡就挤压着沙土,疼得他眼角抽搐。

  他蹲下身。

  伸出那双签过上亿合同的手。

  他握住冰冷的铁锄头,把它从土里拔出来。

  他站起身,双手捧着锄头,递向陈舒。

  锄头上的泥土掉下来,落在他的裤子上。

  陈舒看着他。

  她摇了摇头,没有接。

  陈立的手僵在半空。

  他把锄头轻轻放在陈舒脚边的干净地垄上,摆得很正。

  “姐。”陈立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对不起。”

  他顿了顿。“我不该冲你发火。”

  陈舒脸上的泥印被汗水冲开两道沟。

  她看着弟弟布满血丝的眼睛。

  她笑了。

  “没关系。”陈舒说。“你只是还没拿到你的卷子。”

  秦山的院子里。

  小张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王哥。他道歉了。”

  王建国正用一把小刀削着木块,闻言手里的动作没停。

  “道歉值几个钱?”王建国吹掉木屑。“能换饭吃?”

  “可他态度不一样了。”小张说。“还鞠躬了。”

  王建国把削好的木楔子放在石桌上。“那是饿的。饿急了,狼都得学狗叫。”

  秦山躺在摇椅里,闭着眼。

  桌上那把路虎车钥匙,已经落了第二层灰。

  “卷子有两份。”秦山开口。“一份在桌上,一份在他心里。”

  小张没听懂,看向王建国。

  王建国把小刀收起来。“心里那份卷子,得用手写。”

  荒地里。

  陈立听完陈舒的话,愣住了。

  我的卷子?

  他低头看看自己。

  一身臭汗,两脚烂泥,兜里揣着一堆废纸。

  这就是他的现状。

  他再抬头,看着眼前这片翻开的荒地。

  地里长满了杂草,高的矮的,绿的黄的,盘根错节。

  “你的考题,是拔草。”陈立说。

  “对。”陈舒点头。

  “为什么?”

  “因为它们不属于这里。”陈舒用手里的旧锄头敲了敲一棵牛筋草。“它们长得再茂盛,也不是地里想要的。”

  陈立沉默了。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自己,就是长错了地方的那棵草。

  他学着陈舒的样子,蹲下身。

  他伸出手,抓住离他最近的一棵杂草。

  草叶边缘很锋利,像小锯子。

  他用力往上拔。

  草没动。

  他咬紧牙,脸憋得通红,手上青筋暴起。

  “噗”的一声。

  草根带着一大块泥土被他拔了出来。

  他的手心被草根勒出一道红印,火辣辣地疼。

  他把草扔在一边,又去拔第二棵。

  这一次,草根断在了土里。

  他愣了一下,伸出手指,插进坚硬的泥土里,往下抠。

  指甲缝里瞬间塞满了黑泥。

  他终于抠到了那截断根。

  他把它也扔到一边。

  他像个跟自己较劲的孩子,一棵接一棵地拔。

  手上很快就磨出了血泡。

  血泡破了,混着泥土,变成一片模糊的血肉。

  他没停。

  陈舒就蹲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

  她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止。

  远处的马东停下了锄地的动作。

  他看着那个趴在地上,用手抠土的男人,眉头皱了皱。

  也停下来,他看不懂。

  这个前几天还像疯狗一样的男人,怎么突然就跟土地杠上了。

  陈立拔了大概十几棵草。

  他抬起头,满脸是汗。

  他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又脏又疼,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可他心里那股憋了几天的邪火,好像随着汗水流出去了不少。

  “姐。”他开口。“我饿。”

  这是他两天来,第一次说出这个字。

  不是抱怨,不是命令。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陈舒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用一块干净手帕包着的白面馒头。

  是马东早上给她的。

  她自己没舍得吃。

  她把馒头递给陈立。

  陈立接过来。

  他看着馒头上沾到的泥点,又看看自己的手。

  他没吃。

  他站起身,走到陈舒面前。

  “借我用一下。”

  他指了指陈舒脚边的旧锄头。

  陈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陈立拿起那把比他还狼狈的旧锄头,转身朝田埂外走去。

  “你去哪?”陈舒问。

  “担水。”陈立头也没回。“我看见村里人说的。想吃菜,得自己浇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转过身,看着陈[舒]。“不。是我想浇地。”

  他说完,扛着那把破锄头,一瘸一拐地朝老水井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像一个战败的将军。

  捡起了一根烧火棍,要去开垦自己的第一片领地。

  马东看着他的背影,把嘴里叼着的草根吐掉。

  “疯了。”Leo走过来说。“彻底疯了。”

  马东没理他。

  他走到陈舒身边。

  “馒头给他了?”

  “嗯。”

  “你怎么办?”

  “不饿。”陈舒说。

  马东解下腰间挂着的一个旧水壶,扔给她。

  “省着点喝。”

  马东说完,扛起自己的锄头,跟上了陈立。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像个监工。

  也像个保镖。

  老水井边。

  陈立把锄头靠在井沿上。

  他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还有旁边那根比他胳膊还粗的井绳,咽了口唾沫。

  他记得那个大婶是怎么打水的。

  把木桶扔下去,等水灌满了,再摇动旁边那个铁辘轳。

  他找到一个空着的木桶,把绳子系好。

  试了试,很结实。

  他抓起木桶,学着记忆里的样子,用力往井里一扔。

  扑通。

  水花溅得很高。

  他趴在井沿往下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拉了拉绳子,感觉到了水的重量。

  他走到辘轳边,握住铁质的摇把。

  他开始用力摇。

  辘轳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

  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绳子一寸一寸地被卷上来。

  他的胳膊开始发酸,手上的伤口像被撒了盐。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

  马东就站在十几米外的一棵歪脖子树下,抱着胳膊看着。

  他一句话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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