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的院子里,王建国看着村口那堆东西,心里头堵得慌。

  “就这么放着?”他问秦山。

  那堆崭新的农具和化肥,像一坨消化不良的铁疙瘩,卡在石盘村的喉咙口。

  秦山摇着椅子,眼睛都没睁,“急什么。送礼的人,比收礼的还难受。”

  王建国想不明白这个理。

  他只觉得那堆东西刺眼,像黄金龙在他家门口拉了泡屎,又臭又亮。

  几百米外,黑色轿车里,黄金龙手里的望远镜几乎要被他捏碎了。

  他看见了老李头那口唾沫。

  他看见了村民们像躲瘟疫一样散开。

  他看见了王建国把那把崭新的铁锹扔回原处。

  “一群喂不熟的狗!”他低吼,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车喇叭没响,他的手背先红了一片。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着老板的脸色,连呼吸都放轻了。

  黄金龙的目光越过那堆“垃圾”,死死钉在田埂上那几个人影上。

  拔草的女人。

  扎马步的金毛。

  教拳的马东。

  他们像三根插在他眼里的钉子,一举一动都在磨他的神经。

  “老板,那堆东西……要不,先拉回来?”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拉回来?”黄金龙冷笑,“我黄金龙送出去的东西,还有收回来的道理?他们不要,我就塞到他们嘴里!”

  他拿起电话,声音压得又低又狠。

  “叫几个人过去。带上家伙。”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老板,家伙?”

  “听不懂人话?铁锹,撬棍!他们不是喜欢玩泥巴吗?去,帮帮那个女人,把那块地,给我整个翻过来!”黄金龙咬着牙说,“翻深点,让她瞧瞧,什么叫效率。”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扯了扯领带,脸上浮起一种病态的快意。

  “规矩?老子今天就给你们立个新规矩。”

  不到半小时,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歪歪扭扭地从村外土路开了过来,一个急刹停在“安静”的牌子前。

  车门拉开,跳下来五六个男人。

  个个光着膀子,露着纹身,手里拎着铁锹和撬棍,一脸横肉。

  为首的刀疤脸吐了口唾沫,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下村口,目光直接锁定了远处田埂上的几个人。

  “走。”

  他们越过了那块“安静”的牌子。

  王建国第一个从马扎上弹了起来,“他妈的!真敢来!”

  他转身就要去抄墙角的铁耙。

  “站住。”秦山睁开了眼,声音不大,却像根绳子把王建国拽住了。

  “秦山!他们都打上门了!”王建国急得脸都红了。

  “你去了,就遂了他的愿。”秦山指了指远处黄金龙的车,“他巴不得你动手。一动手,就不是村里的事了,是治安的事。到时候,他就不是敲门,是踹门了。”

  王建国愣住了,手里的铁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眼睁睁看着那几个混混大摇大摆地朝着马东那片地走过去。

  村里干活的人也看见了,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远远看着。

  几个胆大的汉子,默默地扛起了锄头,聚到了村口,跟王建国站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盯着。

  田埂上,那个穿套裙的女人直起了腰。

  她看着走过来的几个男人,没动,也没出声,脸上看不出害怕。

  Leo的马步也散了,他站直身子,挡在了女人前面一点的位置。

  马东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插,眼睛眯了起来,盯着那个刀疤脸。

  “哟,这儿还挺热闹。”刀疤脸走到地头,用铁锹拍了拍Leo的肩膀,“小子,你挡着我了。”

  Leo没动,蓝眼睛里像是结了冰。

  刀疤脸嗤笑一声,不再理他,冲着那个女人喊:“大妹子,看你拔草多累啊。我们老板心善,特意派我们几个过来,帮你松松土,翻翻地!”

  他把“翻翻地”三个字说得特别重,带着一股子邪气。

  旁边的几个混混跟着哄笑起来,手里的铁锹和撬棍在地上敲得“当当”响。

  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马东往前走了一步,“滚。”

  “你说啥?”刀疤脸把耳朵凑过去,“风大,没听清。”

  “我说,让你滚。”马东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田埂上所有人都听清了。

  “嘿,给你脸了是吧?”刀疤脸脸色一沉,举起了手里的铁锹,“老子今天就帮你把这地翻个底朝天!”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王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拳头捏得死死的。

  就在刀疤脸的铁锹要落下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吱呀——”

  不是人声,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

  林先生家那扇始终紧闭的院门,开了。

  苏青竹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还是那身普通的粗布衣服,手里空着,步子不快不慢。

  她没有看田埂上对峙的人群,也没有看村口聚集的村民。

  她目不斜视,穿过空地,径直朝着村外那条路走去。

  刀疤脸举着铁锹,愣住了。

  他手下的混混们也都停了动作,面面相觑。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那个纤细的身影。

  她走过了那群混混。

  走过了马东和Leo。

  走过了村口那堆扎眼的“馈赠”。

  她一直走,走向几百米外那辆黑色的奥迪车。

  黄金龙在车里,也愣住了。

  他从望远镜里看着那个女人笔直地朝自己走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想干什么?

  来求情?来骂我?还是林先生派她来下战书?

  无数个念头闪过,他反而冷静下来,嘴角甚至挂上了一丝冷笑。

  他倒要看看,这个村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苏青竹走到了车前,停下。

  她没有看驾驶座上的司机,目光穿过深色的车窗,落在了后座的黄金龙身上。

  她抬起手,用指关节,在车窗上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很轻,却像三记重锤,敲在黄金龙的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车窗升降钮。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他那张因为愤怒和困惑而有些扭曲的脸。

  “有事?”他开口,声音沙哑。

  苏青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汪古井。

  她没提那些混混,也没提那堆农具,更没说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被雨水浸润过的土地,然后把目光转回黄金龙的脸上,轻轻地说:

  “地刚下过雨,让它喘口气。”

  一句话,就这么一句。

  黄金龙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地……刚下过雨,让它喘口气。

  他不是听不懂这句话。

  他只是从来没有想过。

  他想着用最贵的鱼敲门,用最好的农具开路,用最野蛮的暴力破局。

  他想过一百种征服这片土地的方法,却从来没有问过一句,这片地,它需要什么?

  它不是一块可以随意买卖、随意改造的资产。

  它会累,会渴,会生病。

  下过雨,土是湿的,是黏的,这时候用铁器去翻,只会让土壤板结,是在害它,不是在帮它。

  这么简单的道理,村里任何一个老农都懂。

  他不懂。

  他一个自诩为商界枭雄的人,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像个最愚蠢的白痴。

  他想给土地施肥,却忘了土地也需要呼吸。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他额头上却渗出了汗。

  那股要把整个村子都掀翻的戾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就泄了。

  他低下头,避开了苏青竹的目光,看着自己那双光洁昂贵的皮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司机都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拿起了手机,拨通了刀疤脸的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疲惫。

  “……回来。”

  他挂了电话,又对司机说:“再叫辆车,把村口那些东西,都拉走。”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头,看向车窗外的苏青竹。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黄金龙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我……明白了。”他沙哑地说。

  苏青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迈着同样不快不慢的步子,原路返回。

  刀疤脸接了电话,一脸莫名其妙,冲地上又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很快,另一辆卡车开来,村口那堆东西被稀里哗啦地装上车,拉得一干二净。

  村口,又恢复了安静。

  王建国站在秦山的院门口,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就这么看着苏青竹走回林先生的院子,看着那扇木门重新关上。

  他转过头,看着秦山,一脸的匪夷所思。

  “就……就一句话?”

  秦山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他没回答王建国,只是看着远处那片被雨水洗过的田地,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湿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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