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就一句话?”

  王建国看着秦山,舌头打了结,半天没捋直。

  他活了半辈子,见过吵架的,见过动手的,就是没见过这么聊天的。

  一句话,让一辆奥迪A8L变成了哑巴,让一群纹龙画虎的混混自己滚蛋了。

  秦山端起茶壶,给王建国面前那个豁了口的碗倒满。

  “一句话,够了。”

  “够啥啊?”王建国急得一拍大腿,“她说了啥啊?我离得远,没听着。”

  秦山摇着椅子,看着远处那片被收拾干净的村口。

  “她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能把人吓走?”王建国不信。

  “她只是告诉黄金龙,地刚下过雨,让他别折腾,让地喘口气。”秦山说。

  王建国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啥?喘口气?”

  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黄金龙不懂地,他只懂钱。”秦山放下茶碗,“他以为这村子跟他的生意一样,可以用钱砸,用人堆,用最快的法子见效。”

  “可这片地,有自己的脾气。”

  “下过雨的泥,是黏的,是湿的。你一锄头下去,翻上来的不是土,是泥疙瘩。风一吹,太阳一晒,就板成一块石头。那地,就废了。”

  秦山指了指村里那些正在歇脚的老农。

  “这个道理,老李头懂,柱子他爹也懂,你……也懂。”

  王建国沉默了。

  他当然懂。

  他爹教他种地第一天就跟他说,别跟刚下过雨的地较劲,人得顺着地的性子来。

  “所以,苏青竹不是在教黄金龙,她是在给这片地求情。”秦山看着王建国,“她告诉黄金龙,你连地的脾气都摸不准,你凭什么站在这说话?”

  王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黄金龙不是被人吓跑的,他是被自己蠢跑的。

  他像个提着万贯家财的傻子,跑到一个老农跟前,说要教人家怎么种地,结果连啥时候该下锄都不知道。

  “那……那黄金龙就这么认了?”

  “他认的不是输,他认的是理。”秦山说,“一个连地都不会看的人,没资格在这儿立规矩。”

  话音刚落,天上开始掉点子。

  先是几滴,砸在王建国光着的膀子上,冰凉。

  接着,就串成了线,斜斜地织了下来。

  远处,那辆黑色的奥迪车,一直没动的车窗缓缓升起。

  车没有立刻开走,就那么在雨里停着。

  像一头挨了打,却还不想挪窝的野兽。

  雨越下越大。

  田埂上,马东第一个直起腰,看了一眼天,扛起锄头就往自家院子走。

  那个叫Leo的金发小子也跟着有样学样,抓起那把刚换来的锄头,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那个女人,也停下了拔草的动作。

  她站在雨里,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污的手,又看了看眼前那片被自己清理出来一小块的荒地。

  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冲刷着她脸上的灰尘。

  她没躲,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弯腰,把那双磨破了皮的手套摘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马东扔过来的地方。

  然后,她捡起自己那双被泥水溅脏了的高跟鞋,赤着脚,一步一步,朝村外走去。

  “哎,她走了?”王建国用胳膊肘捅了捅秦山。

  秦山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背影。

  雨幕中,那辆黑色的奥迪车,终于动了。

  它没有掉头,而是往前开了一段,停在了那个女人身边。

  车门打开,女人坐了进去。

  然后,车子缓缓启动,消失在雨雾弥漫的村口拐角。

  王建国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搬开了。

  “这下,总该清净了吧。”

  秦山摇了摇头。

  “清净不了。”

  他说,“下雨,是给地洗澡,也是给人上课。”

  这场雨,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

  太阳出来,整个石盘村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得不像话。

  空气里都是泥土和青草的味儿,吸一口,肺里都舒坦。

  王建国起了个大早,跑到秦山院子里。

  他发现秦山已经坐在摇椅上,手里拿着那个老掉牙的望远镜,正朝远处看。

  “看啥呢?”王建国凑过去。

  秦山把望远镜递给他。

  王建国接过来,对着马东那片试验田的方向。

  镜片里,马东正蹲在地头,用手小心翼翼地扒拉着一棵菜苗根部的土。

  那动作,比伺候自家孩子还有耐心。

  镜片再一挪。

  那个叫Leo的金发小子,正拿着那把锄头,在马东旁边的空地上比划。

  他学着马东教的姿势,扎着马步,一锄头下去,刨起来的土只有浅浅的一层。

  他也不着急,收回锄头,调整了一下姿势,又来一下。

  虽然笨拙,但没有了昨天的急躁。

  王建国的镜头又移到了那片荒地。

  昨天那个女人拔过草的地方,空荡荡的,只有湿漉漉的黑土。

  那双被她放下的帆布手套,还静静地躺在地头。

  “奇怪了。”王建国放下望远镜,“这三个人,今天看着,咋跟昨天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秦山问。

  “说不上来。”王建国挠挠头,“就感觉……昨天他们是在跟地较劲,今天,像是在跟地说话。”

  秦山笑了笑,没接话。

  他又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王建国把望远镜调过去。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老罗格像块石头一样坐在那儿,他身后的幽灵一动不动。

  老罗格的目光,也落在Leo身上。

  王建国看得清楚,当Leo终于用一个还算标准的姿势刨起一锄头泥土时,老罗格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嘴角似乎往上动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快得像错觉。

  王建国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那张脸又恢复了原样。

  他放下望远镜,心里头感慨万千。

  这前前后后,村里来了这么多人,闹了这么多事,就像演大戏一样。

  现在,戏台子好像要拆了。

  他看着秦山,忍不住问:“秦山,这……这就算完了吧?”

  秦山收回目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把这半个多月积攒的疲惫都吐了出去。

  “这十五天的期中考试,结束了。”

  秦山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丢进了王建国的心湖里。

  期中考试?

  王建国咂摸着这几个字,觉得新鲜又贴切。

  可不是嘛。

  马东的菜地,Leo的石磨,黄金龙的鱼,那个女人的荒草……一道道题,摆在所有人面前。

  “那……”王建国搓着手,像个等着看榜的家长,“成绩咋样?谁及格了?”

  秦山端起茶碗,吹了吹上面漂着的茶叶末。

  “有人及格了。”

  他说,“有人拿到了补考的资格。”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村口那条路。

  昨天下雨的地方,还有一道深深的车辙印。

  王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

  可他知道,秦山在看什么。

  秦山继续说:“而有的人……才刚刚学会,怎么在卷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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