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愣在那,嘴里反复嚼着“期中考试”这几个字。他活了快五十岁,头一回听人这么说日子。

  “考试?”他挠了挠被太阳晒得发红的后颈,“那谁是监考老师?”

  秦山没说话,伸出手指了指头顶瓦蓝的天。然后,他又把手指往下,点了点脚下湿润的黑土。

  王建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看天,又看看地,嘴巴动了动,最后啥也没说出来。他觉得秦山说的东西,他好像懂了,又好像一个字都没懂。

  懂的是,这村里头的事,确实不是几个人能说了算的。不懂的是,这天和地,咋当监考老师?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管他谁监考呢。”王建国把搭在肩膀上的汗巾子抽下来擦了把脸,嘟囔着,“咱自个儿的卷子,可不能答砸了。”

  说完,他转身走到墙根,抄起那把他用了十几年的老锄头。锄头木柄被手磨得油光锃亮,像是长在他手上的一部分。他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大步就往院子外头走,准备去看看自家那几分地。

  小张还举着望远镜,跟个哨兵似的杵在那。

  “哎,小张,看啥呢?人都走光了,还看?”王建国出门前回头喊了一嗓子。

  “没……没走光。”小张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那辆车……又回来了。”

  王建国刚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他几步窜到小张身边,一把抢过望远镜。

  镜片里,村口那条土路的尽头,那辆黑得发亮的奥迪车,果然又出现了。

  不过,跟昨天不一样。昨天它像一头堵在门口的野兽,今天却像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学生,停得远远的,离村口那块“安静”的牌子足足有百十来米,缩在几棵大树的阴影里,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车就那么静静地停着,没熄火,也没人下来。

  王建国心里那块刚落地的石头,又给提溜了起来。“他娘的,这孙子又想干啥?”

  秦山坐在摇椅上,眼睛都没睁开,慢悠悠地说:“别急。看看他这次,带了什么考题来。”

  望远镜在王建国和小张手里来回传递。三个人,三双眼睛,都盯着村口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晒得地皮都开始冒热气。

  那辆车,还是一动不动。

  王建国有点不耐烦了。“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来都来了,就这么干耗着?”

  话音刚落,那辆奥迪车的后门开了。

  一个穿着司机制服的人从车上下来,不是黄金龙,也不是那个刀疤脸。司机手里提着一个东西,灰扑扑的,像个布袋子。

  他关上车门,没有东张西望,径直朝着村口那块写着“安静”的木牌子走过来。

  王建国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他把望远镜死死地按在眼眶上,连呼吸都忘了。

  他看见那个司机走到木牌子跟前,站定。然后,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布袋子放在了牌子下面,紧挨着木桩。

  放好之后,他没立刻走。他退后一步,对着那块破木牌子,对着石盘村,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成了九十度,足足停了三秒钟。

  然后,他直起身,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快,像是怕有人喊住他。他回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黑色的奥迪车立刻掉了个头,一溜烟地开走了,连个屁都没留下。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干净利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这……这就完了?”王建国放下望远镜,满脸的莫名其妙。

  小张也一头雾水:“送了个啥啊?神神秘秘的。”

  秦山睁开了眼,看着王建国。“去看看。”

  王建国“哎”了一声,撒腿就往村口跑。他跑得飞快,脚下的土坷垃被他踩得直飞。

  跑到村口,他先是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确认那辆车真的走远了,才凑到那块木牌子跟前。

  牌子底下,一个半旧的粗布袋子,用一根麻绳扎着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

  王建国蹲下身,没敢直接上手。他先用脚尖轻轻地碰了碰,袋子软塌塌的,不像是有什么危险的东西。他又凑近了闻了闻,一股子土腥味。

  他这才伸手,解开了那根麻绳。

  袋子口一敞开,王建国愣住了。

  里面没有金条,没有美金,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就是一堆种子,灰褐色,圆溜溜的,跟黄豆差不多大。袋子底下,还有一张叠起来的纸条。

  王建国把种子倒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把纸条捻了出来。

  他这心里头的疑惑,比刚才更重了。黄金龙那种人,会给人送种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捏着那张纸条,刚想展开,就听见小张在不远处喊:“建国叔!别动!我看看那纸上写的啥!”

  小张正举着望远镜,镜头对准了他手里的纸条。

  王建国听话地把纸条摊开,举在胸前。

  小张在望远镜里把焦距调到最清晰,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然后大声地念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调子。

  “请……请问……”

  小张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现在可以……写名字了吗?”

  这十个字,像一阵风,从村口飘进了秦山的院子。

  王建国举着纸条,像被雷劈了一样,傻站在那。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品,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

  写名字?写什么名字?

  他猛地想起了秦山早上说的话。

  “有的人……才刚刚学会,怎么在卷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院子里,秦山听完小张的传话,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那种看见一个笨学生终于开了窍的笑。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后对着王建国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建国。”

  “啊?”王建国回过神来。

  “把那袋种子,拿去给老李头。”秦山的声音不大,却传得清清楚楚,“让他给瞧瞧,看看这‘笔’,成色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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