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周旧书 第六章 门吏偷葬

小说:靖周旧书 作者:牛肉面师傅 更新时间:2026-06-09 08:06:03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从青泥镇出来又走了半日,韩璋忽然勒住缰绳。

  前方路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二十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外罩黑色披风,肩上背着旧包袱,像个寻常归乡的书生。风吹得他嘴唇发青,靴边满是冻泥。

  驴车从他身旁经过。

  那青衫人却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车轮。

  沈韫开口:“停。”

  韩璋勒住驴车,右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那人立刻后退半步,叉手行礼。

  “某无意冒犯。”

  沈韫坐在车上,膝头横着沈恪那把旧横刀。

  “你看什么?”

  那人沉默片刻。

  “车轮上的泥。”

  “泥有什么可看?”

  “青泥镇外的土偏青,雪化后容易黏在车轮缝里。别处少见。”

  韩璋眼神微沉。

  那人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又补了一句:“只是路上都在传,青泥镇外死过人。某见二位身上有伤,才多看了一眼。”

  风卷过官道,吹起一点碎雪。

  沈韫看着他。

  “你认得奉义军?”

  “认得一些。”

  “哪里认得的?”

  “襄州幕府。”

  韩璋终于开口:“哪一司?”

  “军令房。”

  “军令房归谁管?”

  “旧例归节度副使总领,校书郎誊录,录事参军事核验。”

  韩璋没有再问。

  这些东西,不是外人能随口编出来的。

  那青衫人的目光却慢慢落到沈韫膝头那把刀上。

  乌木鞘。

  牛筋缠柄。

  刀尾多绕半圈。

  他的脸色忽然白了。

  “这是……”

  他没再往下说。

  沈韫从袖中摸出铜龟符。

  山南东道的玄武纹在雪光下泛着冷青色。

  那人一下怔住。

  风从官道尽头卷过来,吹得他披风发抖。他盯着那枚铜符,像忽然不会说话了。

  过了很久,才猛地撩袍跪下。

  膝盖砸进冻雪里,发出一声闷响。

  “山南东道幕府校书郎殷亮,见过沈留后。”

  官道上一时无人出声。

  殷亮低着头,声音发哑。

  “某一路都不敢问长安,也不敢问进奏院。路上人人都说,沈氏已经没人了。”

  韩璋侧过脸,没有说话。

  沈韫低头看着他。

  他还很年轻,袖口磨得发白,手指生着冻疮,像一路几乎没停过。

  “起来。”

  殷亮慢慢起身。他像终于确认眼前的人真的是沈韫,眼眶微红,却仍强行把声音放稳。

  “某原本往襄州去。”

  “做什么?”

  “报信。”

  “什么信?”

  殷亮沉默了一瞬。

  “节帅的死讯。”

  韩璋呼吸猛地一沉。

  沈韫的手没有动。

  只有扣在刀鞘上的指节,一点点泛白。

  “你见到了?”

  “见到了。”

  风从官道上吹过去。

  殷亮低着头。

  “某赶到鄠县时,已经晚了。节帅已经遇害。随从散了,尸身被弃在土坎里。某把节帅的尸身挖出来,卖了驴,换了棺衾,趁夜去求鄠县县令长孙演。长孙县令没有拦,某便连夜把节帅葬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不敢惊动什么。

  “坟在乌柏坡下,没有立碑,只埋了一片碎瓦。想着以后若还有人能回去,总还能认得。”

  沈韫忽然咳了一声。

  下一瞬,血从她唇边涌出来。

  韩璋猛地回头:“韫儿!”

  殷亮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往前一步,像想扶她,又硬生生停住。

  沈韫抬手擦去唇边血迹。谢长宁留下的旧帕,很快染红一角。

  她低头看着那抹血。

  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很短。

  韩璋脸色变了。

  “韫儿。”

  沈韫抬眼,眼底亮得不正常。

  “阿爷死了。”

  她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

  “阿兄也死了。”

  风从山口卷过来,吹得车帘乱晃。

  “朝廷杀我,是要断沈氏在长安的口。青泥杀阿兄,是要断沈氏回襄阳的主。阿爷死在鄠县,是要断奉义军旧部最后能奉的名。”

  韩璋想打断她:“韫儿——”

  沈韫没有停。

  “现在不能直接回襄阳。”

  她低头看沈恪那把横刀,刀鞘上的血迹已经干成暗褐色。

  “阿兄死了,襄阳就是无主之城。谢长宁说庞充已到襄阳城下,城门未开。李钊有城防,薛南阳有副使名分,庞充有旧功和急义。谁先进城,谁先拿到阿兄死讯,谁就能替山南东道说话。”

  她抬起头。

  “我现在回去,不是回家,是进别人已经摆好的灵堂。”

  韩璋脸色沉得厉害。

  殷亮站在雪地里,听得几乎屏住呼吸。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刚刚确认父兄皆死,甚至还在吐血,可她的脑子已经比任何人都转得快。

  快得可怕。

  也快得不正常。

  沈韫问殷亮:“襄州谁还能动兵?”

  殷亮立刻道:“李钊掌城防,薛副使在府中,襄州约有一万五千兵马,庞司马自汝州回兵,应该不会超过五千人。邓州梁崇义手里兵最多,大约两万。”

  “梁崇义。”沈韫重复了一遍,“他若还没入襄阳,就还有机会。”

  韩璋看着她:“你要去邓州?”

  “他不可能乖乖在邓州呆着。”沈韫撑着车板,想坐直一些,却因为失血和高热眼前猛地一黑。

  韩璋扶住她。

  她缓了一息,继续道:“截他。在他进襄阳之前截住他。”

  韩璋皱眉:“你要拿命赌梁崇义?”

  “我现在还有别的东西能赌吗?”

  沈韫看着他,她脸色白得像雪,唇边还有血迹,眼底却亮得吓人。

  “阿爷死了,阿兄死了,阿娘生死不明。他们每个人都有兵,有城。”她停了一下,“我只有我自己。”

  她从怀中取出铜龟符,握在掌心。

  “梁崇义有两万人,他缺名分,我缺兵。”

  韩璋声音发哑:“他若不认你呢?”

  “那我就死在他军前。”

  “韫儿!”

  “我死在那里,梁崇义就更不能轻易进襄阳。”沈韫语速越来越快,像根本停不下来,“他若杀我,就是杀沈昭最后一个女儿。山南东道旧部谁还信他?他若不杀我,就得听我说话。只要他听我说话,我就有机会。”

  韩璋看着她,眼底有痛色。

  殷亮忽然开口:“沈大人,若要截梁将军,不必去邓州。”

  沈韫看向他。

  殷亮立刻道:“从青泥镇往东南,过熊耳山南麓,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道,可以绕到襄邓之间。梁将军每逢行军,必派斥候前出三十里。他若回师襄州,斥候一定会过那条山口。”

  韩璋问:“你认得他的斥候?”

  “不认得。”殷亮说,“但梁将军行军最重山口,熊耳山南麓若有兵过,他一定先放斥候。”

  沈韫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跟我们走。”

  殷亮一怔。

  沈韫道:“你是军令房校书郎,认得文书、符册、军令旧例。我要见梁崇义,需要一个能替我证明襄州旧制的人。”

  殷亮深吸一口气,叉手行礼。

  “某听沈大人差遣。”

  韩璋道:“若斥候不信呢?”

  沈韫把沈恪的刀横在膝上,又拿起自己的铜龟符。

  “那就让他看这个。”

  她顿了顿。

  “还有我。”

  远处熊耳山连绵起伏,雪线压在山脊上,像一道沉默的城墙。

  沈韫看向东南。

  青泥镇的后山在她身后,沈恪埋在那里,没有碑。父亲埋在鄠县乌柏坡,也没有碑。母亲生死未明,襄阳城门不知为谁而关。

  沈氏满门,像被一场雪盖住了。

  可雪下面还有刀。

  沈韫握住兄长的刀柄。

  “走。”

  韩璋一抖缰绳,驴车偏离官道,朝熊耳山南麓的小路驶去。车轮压进雪泥里,很快又转出来,留下一道深而歪斜的车辙。

  殷亮坐在车尾,抱紧包袱,回头看了一眼青泥镇方向。

  沈韫没有回头。

  她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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