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骁进了山。

  越往深处走,雪越厚。

  枯枝在脚下断裂,发出“咔嚓”脆响。

  他背着猎弓,手里拄着根粗树枝,眼睛一寸寸扫过雪地。

  冰凌花,性温,入肺经,专治陈年寒咳。

  该长在半山腰,背阴的密林里,残雪未消的坡地。

  可他从晌午找到日头偏西,翻了三道坡,转过两片林子,硬是没见到那抹该有的金黄。

  天色渐暗。

  林子里光线昏沉,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哨响。

  林骁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耳听八方】的词条让周遭一切细微声响都清晰入耳。

  不能再往深了,但清雪又在急等用药。

  他咬咬牙,继续向前。

  又走了一炷香,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背阴的缓坡,残雪斑驳,露出底下冻硬的苔藓。

  而在那雪与苔藓的交界处,点点金黄破冰而出。

  冰凌花,又称林海雪莲。

  林骁心头一松,快步上前,蹲下身,小心地采摘。

  花朵不大,花瓣触手冰凉,却透着股温润的生机。

  他采得专注,方才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忽然,耳根一动。

  极轻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林骁瞬间起身,张弓搭箭,转身就朝右侧草丛射去。

  “嗖!”

  “嗷——!”

  箭矢入肉的闷响,伴着凄厉的狼嚎。

  草丛炸开,一道灰影蹿出,腿上插着箭,一瘸一拐逃进林子。

  几乎同时,左侧风声骤起!

  另一匹狼从斜刺里扑来,直取咽喉。

  林骁急退,脚下雪滑,整个人向后仰倒。

  狼爪擦着脸颊划过,腥风扑鼻。

  他顺势一滚,狼扑空落地,转身又扑。

  山坡陡峭,雪滑如镜。

  一人一狼纠缠着滚下山坡,枯枝碎石刮得生疼。

  林骁死死掐住狼颈,另一只手摸向腰间短刀。

  狼张嘴就咬,獠牙离他喉咙只差三寸。

  “噗嗤!”

  短刀精准刺入狼腹,直没至柄。

  狼身剧颤,血喷了林骁满身。

  他咬牙拧转刀柄,狼哀鸣一声,软倒不动。

  林骁推开狼尸,大口喘气,雪沫混着血腥味冲进鼻腔,他咳了几声,撑地想站起。

  然而,就在这时,右小腿传来钻心的痛。

  他低头一看,裤腿撕破,小腿怪异地扭曲着,骨头凸起一块。

  应该是刚才滚落时撞到了石头。

  他伸手摸了摸,心里一沉:不好,骨折了。

  林骁并未惊慌,当即拔出短刀,割开狼腿,卸下两根相对笔直的腿骨,又撕下里衣下摆,扯成布条。

  用腿骨夹住伤腿,布条一道道缠紧,动作干脆利落。

  做完这些,他砍了棵小树,削成拐杖。

  挂着拐杖起身,右腿刚着地,剧痛就让他眼前发黑。

  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山下挪。

  天色彻底黑了,每耽误一分钟都会增加一分危险。

  雪又飘起来,细密如针,扎在脸上生疼。

  山路在夜色里模糊不清,他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是雪,右腿肿胀发热,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抽痛。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个黑黝黝的洞口,是个浅山洞,勉强能容身。

  他挪进去,靠着石壁坐下,摸出火折子。

  手抖得厉害,打了几次才点燃,又捡了些枯枝,拢起一小堆火。

  火光跳动,暖意缓缓升起。

  危机关头,林骁想到系统老兄,询问是否可以给些帮助。

  然而,系统的答复十分干脆。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林骁一愣,随即笑了。

  眼下,只能在山洞里凑合一夜了,冒然回家只会更加危险。

  与此同时,林家小院。

  四个女子身处堂屋,谁也没说话,桌上饭菜早已凉透,没人动筷。

  上官飞燕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嘴里念念有词:“怎么还不回来……天都黑透了……”

  苏馨月坐在炕边,同样忧心忡忡。

  杨晚晴内心无比煎熬,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克夫的命格,让林骁身处险境。

  她忽然起身:“我去村口看看……”

  “别去。”冷清雪开口,声音十分冷酷,“夜黑雪大,你出去更添乱。”

  “可是林伯……”

  “我去。”冷清雪起身,从墙上取下猎弓,又拿了把短刀别在腰间。

  “清雪姐,我跟你一起!”上官飞燕忙道。

  “不行。”冷清雪看她一眼,“你跟大姐看家,若有动静,放连弩。”

  她正说着,院里忽然传来马的嘶鸣,是那匹黑马。

  嘶声焦躁,前蹄不断刨地,扯得拴马桩“嘎吱”作响。

  上官飞燕跑出去:“怎么了?饿了?”

  她抱了捆干草过去,马却看也不看,只冲着山林方向昂首长嘶,眼里竟像有焦急之色。

  冷清雪跟出来,盯着马看了片刻,随后转身进入柴房,取了支火把点燃。

  “清雪?”苏馨月追出来。

  “这马通人性。”冷清雪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它知道林伯在哪儿,我去带他回来。”

  “我跟你一起。”

  “不可。”冷清雪打断她,目光扫过三人,“切记,莫要进山,别让林伯再多一份担心。”

  说罢,一夹马腹,黑马如箭离弦,冲出院子,没入夜色。

  山洞里,林骁正闭目忍着疼,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睁眼,侧耳细听,蹄声急促,由远及近,踏雪声清晰可辨。

  林骁忙起身,挪出山洞,朝远处望去。

  接着,一点火光在夜色里跳跃,越来越近。

  马上是个纤瘦身影,举着火把,火光映出冷清雪苍白的脸。

  “清雪?”林骁愣住。

  冷清雪勒住马,跳下来,火把“噗”地插进雪地。

  她快步上前,看见他狼狈模样,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林伯……”她声音发颤,想说什么,却哽咽得说不出话。

  “你怎么找来的?”林骁惊喜问道。

  “是它。”冷清雪抹了把脸,指向黑马,“它带我来的。”

  林骁看向黑马。

  马儿低头,用鼻子轻轻蹭他肩膀,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

  他伸手,摸了摸马颈:“好马儿……你腿受伤,我救你一命,今日腿受伤,你来找我了,真是好马。”

  黑马低嘶一声,前腿屈膝,竟缓缓跪了下来。

  林骁笑了,在冷清雪搀扶下,费力地爬上马背。

  冷清雪也上马,坐在他身后,一手环住他腰,一手举着火把。

  “回家。”林骁说。

  马儿起身,稳稳地往回走。

  冷清雪的手臂很稳,火把的光在雪夜里辟出一小团温暖。

  林骁靠在她身前,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体香。

  到院门口,苏馨月三人已等在门外。

  见马回来,忙迎上。

  等看清林骁腿上情形,苏馨月眼圈瞬间红了,杨晚晴捂嘴,泪珠滚下来。

  “扶我下来。”林骁缓缓说道。

  冷清雪和苏馨月一左一右搀他下马,进屋,在炕上坐下。

  林骁解开绑腿布条,卷起裤腿,小腿已肿得发亮,皮肤绷紧,泛着青紫色。

  苏馨月眼泪掉下来:“我去请郎中……”

  “不必。”林骁拉住她,“一点小伤。”

  他说得轻松,额上却全是冷汗。

  上官飞燕终于哭出声,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

  “不许哭。”林骁冷冷地看着她,“谁哭,我锤谁。”

  几个女子都强忍眼泪,憋得眼圈通红。

  冷清雪最冷静,打来热水,用布巾浸湿,轻轻擦拭他伤腿。

  动作极柔,生怕弄疼林骁。

  擦净,重新用竹片固定,绑紧。

  林骁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苏馨月:“馨月,这是冰凌花,配上次的药,煎了给清雪喝。”

  苏馨月接过,布包还带着他体温。

  她重重点头:“我这就去。”

  冷清雪别过脸,抬手飞快抹了下眼睛:“谢谢林伯,舍命采药,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林骁笑了笑,毫不在意:“都是一家人,别说见外的话了。”

  上官飞燕抹了把脸,哑声问:“老头,你饿不饿?”

  “废话。”

  飞燕跑去灶房,把饭菜热了,端来,一口一口喂他。

  林骁吃着,杨晚晴坐在炕边,看着他肿起的腿,眼泪又掉下来。

  “林伯,都怪我……”她哽咽道,“都怪我命硬克夫,您才……”

  “傻话。”林骁咽下饭,温声安抚,“是我自己不小心,与你何干?莫总把事往自己身上揽。”

  杨晚晴低头擦泪,不再说话。

  饭后,林骁乏了。

  右腿一跳一跳地疼,像有锤子在里头敲。

  他闭眼忍着,额上汗一层层出。

  杨晚晴轻声道:“林伯,今晚我不回去了,我来守着您吧。”

  林骁睁眼看她,点头:“那辛苦你了。”

  “您别跟我客气。”

  吹了灯,屋里暗下来。

  只有窗纸透进一点雪光。

  杨晚晴在炕外侧躺下,挨着他,却不碰他伤腿。

  林骁疼得睡不着,呼吸又沉又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林伯,”杨晚晴轻声问,“您睡了吗?”

  “有点疼,睡不着。”林骁苦笑,“你睡你的,我没事。”

  杨晚晴沉默片刻,忽然侧过身,伸手轻轻环住他,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动作很轻,生怕碰疼他。

  她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般温柔。

  “这样……好些么?”她声音低柔。

  林骁枕在她臂弯里,鼻尖是她身上温软的体香。

  疼痛似乎真的缓了些。

  他“嗯”了一声,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

  夜色深沉。

  他的头埋在晚晴颈窝。

  不知是疼得糊涂了,还是这温软太让人贪恋,他的手无意识地探进她衣襟。

  杨晚晴身子一颤,却没推开,只轻轻吸了口气,手臂收得更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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