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圣三年冬,顾辰外任的消息下来了。

  榭州安阳县,一个南部偏远小县,更是出了名的贫困县。

  那里雨季闹水患,旱季闹蝗灾。

  庄稼在那里长不大,很多穷人在那里也长不大。

  可以说是“民生凋敝”一词的真实写照。

  久而久之,那地方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

  这一次,朝廷点了一个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去补这个缺。

  那日,太监来传旨,黎致远就跪在顾辰旁边。

  顾辰跪接圣旨,叩首谢恩,站起来时面色如常。

  黎致远抬头看了顾辰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八个字:“戒骄戒躁,万事谨慎。”

  然后又嘱咐了一句:“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民。”

  顾辰又跪下叩首:“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这个旨意,他早就知道了。

  上辈子他也是在这个节点被外放的。

  临行那日,天还没亮,灰蒙蒙的。

  顾辰就起来了。

  他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一摞书,一把剑。

  前几日天色好,冰雪消融后,泥泞的官道上到处是深深的车辙印。

  卯时刚过,城门刚开。

  守城的士兵缩在门洞里,抱着长矛打着哈欠,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

  晨雾还没散,把城楼的轮廓晕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以德!”

  裴璋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由远及近。

  顾辰转过身,看见两个人影从雾气中走出来。

  前面那个摇摇晃晃甚至有些轻浮的,是裴璋。他腰间那只新香囊,在晨风里同样晃来晃去。

  后面那个走得稳稳当当的,自然是杨开骥,月白色的长衫被雾气打湿了袖口,可腰背挺得笔直。

  顾辰看着他们,露出喜悦:“两位。”

  裴璋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你怎么走这么早?”

  顾辰说:“安阳那原县令已经离了职守,地方没了父母官,我得快些过去。”

  杨开骥站在裴璋身后半步,神色淡淡的:“你这一走,以后拌嘴的可都没了。”

  裴璋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他想揭穿杨开骥,想了想又算了。

  三个人站在城门口,往日种种浮现,一如三年前初见。

  晨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远处有早起的农人赶着牛车进城,吆喝声在雾气中回荡。

  裴璋先开了口,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以德,安阳那地方,我听说穷得叮当响。你去了别光顾着治理地方,也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争取带个媳妇回来,别到时候我们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还是光棍一条。”

  顾辰的耳朵红了一下,没有回话。

  杨开骥站在一旁,一字一句清楚板正:“以德,当年的‘实干’与‘文教’之争,今日起,或许就正式开始。”

  顾辰转过头看着他。

  杨开骥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避不让:

  “你去安阳,我在御史台。你做你的实事,我写我的文章。两年后,你就知道——治理一个县,改变不了天下。而我,才是改变天下的人。”

  晨风把他月白色的衣角吹起来,他站在那里,如一座岿然不动的山石。

  顾辰看着他,拱了拱手:“伯远,这场争论,就此开始。我会证明——我做的务实,才是对的。”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没有火花,也没有刀光剑影。

  两道很平静的视线,在潮湿的空气里轻轻地碰了一下。

  两个人,如两把没有出鞘的刀,互相试探着彼此的重量。

  裴璋在旁边左看右看,叹了口气,举起双手摊开来:“又来了,你们一个要去安阳喝泥水,一个要在京城写折子。我夹在中间,很为难的。”

  他伸出两只手拉住二人,一如三年前裴璋拉住二人想要结交时一般。

  他语气正经:“以德,伯远,你们俩谁对谁错,我不感兴趣。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了眼顾辰,又看了眼杨开骥:“你们都是我的朋友。这就够了。”

  三个人都点了点头。

  君子之交,莫过于此。

  “以德,一路保重。”

  随后,杨开骥整了整衣冠,向顾辰深深一揖。裴璋也是一样,一揖到地。

  顾辰看着他们,也整了整衣冠,还了一揖。

  三拜,同样一如当年在贡院廊下初识时。

  那时候他们说,不问出身,但问前程。

  如今前程各自不同,可那份心意,没变。

  顾辰直起身,看了两人一眼,什么也没说,翻身上马。

  裴璋在后面喊:“以德,到了记得写信!别光写公事,写写有没有姑娘看上你!”

  顾辰没回头,只是举起手摆了摆。

  马蹄声哒哒哒地响起来,敲在官道的石板路上。

  裴璋和杨开骥站在城门口,看着顾辰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雾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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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蹄哒哒而响。

  顾辰记得上辈子这个时候,柳铭的反应。

  圣旨下来的那天,承恩侯府的客厅里,柳铭坐在太师椅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先是说“榭州安阳?那是什么地方?数一数二的穷县,年年水患蝗灾,去那儿前程就没了”。

  顾辰听着,站在厅中,默然不言。

  柳铭站起来,愈发焦急,背着手在厅里踱了好多圈。

  又说“怎么都得想办法。在吏部尚且有几分薄面,无论如何都要换个地方”。

  当时,顾辰说:君命不可违。

  柳铭闻言,唯有无奈地看着他,话到嘴边转了三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回到太师椅上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满是失望。

  后来,顾辰才知道,柳铭那时已经在后悔了。

  他私下对柳夫人说: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选别人。那个顾辰,若斓跟着他,怕是要吃苦。

  到后来他又开始夸顾辰,说若斓嫁得好,那都是好几年后,顾辰得了圣眷的时候了。

  前一世,柳若斓确实在安阳吃了些苦。

  从京城到安阳,走走停停,走了将近二十天。

  过了江南水乡之后,路越来越难走,风景也越来越荒凉。

  柳若斓坐在马车里,从最初的抱怨到后来的沉默,从后来的沉默到最终的厌弃。

  到了安阳,她彻底崩溃了。

  她原本想着,街上只要有一处胭脂铺子她就能忍下来。

  可到了之后才知道,这里没有一条像样的街。

  县衙的围墙塌了半边,大门上的漆掉得干干净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正堂的屋顶漏着雨,地上摆着几个瓦盆接水。

  后院的厢房倒还勉强能住人,可窗户纸是破的,床板是断的。

  出了县衙,就是泥巴路。出门走一圈,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

  她想吃口油水足的肉,可安阳这地方,连菜都是稀罕物。

  每天的吃食不是米面,就是安阳河里捞上来的鱼。

  老百姓衣不蔽体,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跑,街边站着的人个个面黄肌瘦。

  这里没有她喜欢的风花雪月,没人知道花灯和剪纸是什么,甚至没有几个人认字。

  她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更让她受不了的,是顾辰。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穿着一身旧衣裳,踩着泥水往田里跑,去看水情,去看庄稼,去看那些衣不蔽体的老百姓,回来时满身泥水。

  她不理解,为什么当了县官的人,还要去那些泥土里。

  那他考功名到底是为了什么?

  三个月后,柳若斓借口回京探亲,收拾包袱走了。

  回到京城后,她称病不起,再也没有回过安阳。

  顾辰一个人在那个破县衙里住了两年。

  两年后他回京述职,柳若斓在侯门春光满面,他知道,柳若斓只是嫌弃那个地方,才谎称自己病了。

  这辈子,只有他一个人。

  安阳还是那个安阳。

  当然,这辈子,只要一切都没变,他大概也能在安阳遇到那个人,赵红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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