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走得不快。

  顾辰心里,依旧装着安阳的事。

  赵红绫跟着他,走走停停。

  每到一处,他都要看看当地的庄稼,再问问百姓的收成。

  赵红绫也不催他,骑着枣红马跟着他,有时并肩,有时落后半个马身,宛若一片红色的云,飘在这个沉默男人的身侧。

  崇圣五年,夏初。

  过了榭州地界,往北进入鼓州,路边的景致渐渐变了。

  安阳那边山多地少,田块碎得像打碎的瓷碗,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坡上。

  鼓州却是另一番气象,一望无际的平原,田地平整得仿佛用尺子量过,阡陌相连。

  这才是大乾顶顶的粮仓。

  只不过,因为今年的夏天特别热,土地有些皴裂,让今年的庄稼势头也看起来不太好。

  顾辰放眼望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旱灾将至了。

  赵红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些枯黄的庄稼和干裂的土地,还有那些裹着头巾的庄稼汉。

  这么久的相处,她也对顾辰有一定的了解。

  这个木讷沉默的男人,总是能想到常人想不到的,看到常人看不见的。

  她只能猜测,顾辰到底在思索什么。

  赵红绫抬起手,指着田间:

  “哥哥,鼓州这个地方很有意思,有一些人喜欢头裹着各式各样的毛巾。”

  “毛巾?”顾辰心中突然炸开一道雷。

  他猛地放眼看去,田里劳作的那些农人,头上都裹着毛巾。

  白色的、红色的、青色的毛巾,纷纷裹在头顶。

  顾辰勒住了马。

  赵红绫跟着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解地问:“怎么了?”

  “那些头裹毛巾的人,”顾辰指着田间的农人:“你游历鼓州时,见得多不多?”

  赵红绫看了看,仔细回忆起来:

  “鼓州一带好像也是才有这样的,你说多,倒也不算多吧。”

  顾辰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些裹毛巾的人,仿佛是在看一群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人。

  赵红绫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感觉,平时呆呆的顾辰,这会儿浑身的气质都变了,如同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怎么了。”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顾辰这才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

  她盯着顾辰的眼睛,那一眼里有很多深藏着的东西,可她读不懂。

  顾辰的目光又瞥向那些裹毛巾的农人。

  鼓州。毛巾。旱兆。

  这些词如同三根针,同时扎进了他的记忆深处,扎出了一个他几乎快要忘记的词——天恩教乱。

  前一世,崇圣五年,鼓州遭遇百年难遇的大旱。

  从五月到八月,几乎没有下一次雨。

  老百姓的水井打不出水,河流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

  田里的庄稼,也逐渐枯萎了。

  官府带老百姓跪在干裂的田埂上磕头求雨,但一点用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

  刘道吉,一个道士。

  他生得仙风道骨,须发飘飘,穿着出尘的道袍,往人群里一站,好似从画上走下来的活神仙。

  他会变戏法,袖子里能飞出鸽子,掌心能冒出火焰,嘴里能吐出白烟。

  老百姓哪见过这个?在他聚众的法坛跪了一地,个个喊他“活神仙”。

  光靠变戏法的手段还不够,他还有真本事。

  他会看天象,能预测风雨雷电哪天能来。

  旱灾最严重的时候,他对教众说“某日当有雨”,到了那天,果然下了几滴。

  就这几滴雨,让他的信众翻了十倍。

  天恩教,由此而生。

  几个月后,他以“万道将乱,神降圣恩。改天换地,万民翻身”为口号,在鼓州聚众。

  到了当年十个月,裹毛巾的教众已经发展到数十万人的规模。

  那妖道裹挟着那些被旱灾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攻县城、抢粮仓、杀官吏,声势浩大,震动朝野。

  只不过,那刘道吉虽然懂天象,但不知兵事,朝廷派兵剿抚,镇压叛乱也就用了一个月。

  可是,天恩教的祸根没有拔掉。

  朝廷拨下来的抚恤钱粮,被当地官员层层贪墨,真正落到灾民手里的,连一成都不到。

  鼓州的老百姓寒了心,从此不服管束,今天闹一闹,明天吵一吵,足足折腾了好多年。

  直到顾辰去北境那年,鼓州的税收才恢复到灾前的水平。

  一场旱灾,因为一个道士的野心和一群贪官的欲望,变成了一场延绵多年的人祸。

  后来的南疆血战,后来的北境苦熬,朝廷有多少次因为钱粮不够而捉襟见肘?军队又有多少次因为粮草不济而错失战机?

  顾辰在北境的时候,最苦的那几年,将士们一天只能吃一顿,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如果这场民变没有发生,如果鼓州的税收没有断档那么多年,朝廷手里多出来的那些钱粮,能多养活多少将士?能多打多少胜仗?

  一念及此,顾辰的手攥紧了缰绳。

  “哥哥,怎么了?”赵红绫见他不说话,又叫了一声。

  顾辰看了她一眼:“我得给陛下上书。”

  他忽然调转马头,朝着路边的一棵大树走去。

  他在树下翻身下马,从行囊里取出纸笔,铺在马鞍上,提笔就写。

  赵红绫跟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他写什么。

  “……臣行经鼓州,见田间禾苗卷叶、土块干裂,旱象已露。又见百姓多裹巾帕,三五成群,神色亢异。臣恐有人借旱灾之机,聚众惑乱,酿成大祸……”

  赵红绫越看越心惊,忍不住出声:“哥哥,你写的是……鼓州要出乱子?”

  顾辰没有停笔,一边写一边说:“不是要出,是已经出了苗头。”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吹干,折好,封入信封,在封皮上写下“急呈御览”四个字,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压在封口处,用火漆封缄。

  入夜,他把信封交给附近驿站的驿卒,嘱咐道:“八百里加急,不得有误。”

  驿卒接过信,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赵红绫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封信消失在官道尽头,又转头看着顾辰。

  他的脸色比平时凝重许多,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竖纹,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认识顾辰一年多了。

  从安阳的田地里,从堤坝的洪流中,从剿匪的乱石滩上。

  她见过他无数种表情,沉着、冷静、疲惫、温柔。

  可她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呢?

  她实在形容不来。

  但她隐隐察觉到,顾辰所说的话,大概是真的。

  有一种正在逼近的巨大灾祸,足以吞没一切的危险。

  “辰哥哥,”赵红绫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是不是有什么危险呀,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顾辰看着她。

  春末的风从平原上吹过来,把她红色的裙角吹得猎猎作响。

  “有。”顾辰的声音很是清朗:“比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赵红绫没有再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重新骑上马,跟在他身边。

  两人继续赶路。

  鼓州的平原在身后缓缓退去,前方的路还很长。

  顾辰骑在马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前世关于天恩教乱的零星记忆。

  他能想象到,干涸的河床,跪了一地的灾民,裹着毛巾的教众,攻破县城时冲天的火光,还有那些被贪墨的抚恤钱粮,那些凉了心的百姓。

  那些本不该发生,却偏偏发生了的一切。

  这一世,安阳的堤坝他保住了,老虎口没有再垮。

  可鼓州的旱灾,天恩教的民变,那些还在酝酿中的灾难,他来得及阻止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试一下。

  马蹄声哒哒哒地响着,敲在官道的石板路上,好似一声声催促。

  赵红绫再度与他并肩而,两个人,又一次并驾齐驱了。

  “辰哥哥,无论多艰难,我都伴着你。”

  “好。”

  她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他。

  顾辰接过来,喝了一口,又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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