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街结束后,武举也在几日后进行。

  考场之上,旌旗被狂风卷得猎猎翻飞,声响震耳,旗杆在风中微微低俯。

  第一天,考射术与近打。

  射术分步射和骑射。

  靶子在百步之外,黑心白边,在风里微微晃动。

  顾辰搭箭、拉弓、瞄准——箭矢破风而出,带着一声尖啸,正中靶心。

  连发十箭,箭箭中靶,而且箭箭都几乎在同一个位置,箭簇深深嵌进靶心,好似一朵绽开的铁花。全场鸦雀无声,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结束的时候,考官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声音都有些发颤:“射术科,顾辰,魁首。”

  近打分赤手搏击和刀兵搏击。

  顾辰一路过关斩将,最后一场的对手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胸前的肌肉鼓若两坨铁,一上来就猛冲猛打,拳风呼呼的。

  顾辰没有硬接,侧身躲过,借力打力,一掌切在壮汉的肘关节上。

  壮汉闷哼一声,整个右臂垂了下去。

  第二场是刀兵搏击。

  顾辰依旧一路过关斩将,最后一场的对手使一柄长枪,枪花抖得似银蛇吐信。

  顾辰拔剑,迎上去,仗着天生的力气,迅捷的身法,和在镖局磨砺的剑术,在对手的枪头上来回震击。

  最后剑光一闪——枪头落地。

  仅仅数招之内,对方的枪被他削成了两截。

  结束后,考官们震惊之余,对视一眼,在册子上又写下一笔:“近打科,顾辰,魁首。”

  第二天考策论。

  顾辰伏案疾书,洋洋洒洒数千言,从屯田养兵到北境布防,从粮草调度到敌情研判,写得扎扎实实。

  他把前一世的多年积累倾负于一篇文章。

  兵部侍郎卫千秋看完他的策论,然后拿着卷子进了宫。

  他对崇圣帝说了四个字:“此乃帅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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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顾辰毫无疑问成为今科武状元。

  京城里人人都在议论顾辰。

  “文探花、武状元,文武登科,古未有之。”

  有人说他是天降奇才,百年难遇。

  也有士族之人不屑一顾:“不过是个运气好的流民罢了。”

  顾辰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知道自己的份量。

  上辈子他用一辈子证明了,陛下没有看错人。

  这辈子,他只会做得更好。

  随后的事情依旧和前世一样,顾辰被分去了翰林院。

  朝中对顾辰官职之事议论纷纷,有人觉得大乾朝重文轻武,就该授文职。

  有人却不想与流民出身的人同穿袍服为官,说该授武职。

  把顾辰当球一样踢来踢去,争了几天也没个结果。

  最后还是崇圣帝一锤定音:

  “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本就是正途,同时,也是崇圣帝在保护他。

  一个流民出身的年轻人,骤然得了文武双全的名声,已经够招士族嫉恨了。

  若是再授了实权文武职,怕是要被那些世家出身的人排挤得体无完肤。

  不如先在翰林院待着,多读些书、多见些事、多结交些人,等风头过了再说。

  翰林院在宫城东南角,灰墙黛瓦,院子里种了几棵老槐树,遮天蔽日。

  这里的日子清苦而枯燥,编修、校对、整理典籍,日复一日。

  可顾辰喜欢这里。

  喜欢那股子墨香,喜欢那些泛黄的书页,喜欢那种“与古人对话”的静谧。

  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位他上辈子极敬重的人。

  黎致远。

  翰林院侍讲,从五品,曾是正治年间的探花,却因为出身普通,半辈子郁郁不得志。

  他生得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窝深深凹陷,像是常年睡不好觉。

  他穿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每一处都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他说话不多,开口就是正事,从不闲聊,从不客套,从不巴结任何人。

  上辈子,顾辰初入官场什么都不懂。

  是清正高洁的黎致远,教他真正的为官之道,让他没有被朝中的钻营、谋私、拉帮结派的风气浸染。

  更给了他安身立命的学问与品格,还有大丈夫立身于天地间的风骨与道义。

  也是黎致远,在前世的顾辰偶尔行差踏错时,看出一件事的门道,对顾辰提点一二。

  可以说,前世的顾辰能养成谨慎沉稳的性情,在沙场对敌中屡屡战胜北胡,最不可或缺的就是黎致远早年的照拂与提点。

  两人虽然没有任何拜师仪程,但黎致远始终让顾辰叫他“先生”。

  眼下,黎致远在翰林院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顾辰面前。

  “你就是顾辰?”

  “是。”

  “武状元、文探花。”

  “是。”

  黎致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看不出是欣赏还是挑剔。

  他沉默了片刻,说:“我身边缺个打杂的,你愿不愿意来?”

  顾辰心头一热。

  上辈子,黎致远也是这么说的。

  没有什么收你做门生,也不直接说教你做事,而是单调地来了句“我身边缺个打杂的”。

  这就是黎致远,板正、古朴、不善言辞,可他的心比谁都热。

  “学生愿意。”

  黎致远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随后开口:

  “跟过来。”

  顾辰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小屋。

  屋子里堆满了书和文稿,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黎致远在桌前坐下,指了指墙角的一摞书:“把那些校完,有不懂的问我。”

  然后就再也没理他。

  顾辰坐下来,翻开第一本书,开始校勘。比起上一世,这一世他更为熟悉这些了。

  他做得极认真,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遇到生僻的典故,他列出与其他典籍的对照;遇到前后矛盾的地方,他就标注出来,附上自己的考据。

  半月后,黎致远翻看他校完的书稿。

  然后他拿出一份食盒,说了一句:“你师娘的食盒,做多了。”

  顾辰愣了一霎,随即明白了。

  师娘的食盒,是黎致远门下最大的奖赏。

  因为黎致远从来不会开口夸人,他只会让妻子多做一份饭,用这种方式告诉你——“做得不错。”

  顾辰提着食盒走出翰林院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

  夜渐渐深了。

  京城东市的一条小巷里,有一间不起眼的破旧院子,这是顾辰赁下的。

  屋子里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角堆着几摞书,桌上搁着一盏油灯。

  灯芯剪了又剪,火光跳了跳,勉强照亮了巴掌大的一方天地。

  这些时日安顿好后,他也为以后做好了打算,这是他在游街的时候就想过的。

  重活一世,他的思绪依旧是镇戍多年的北境。

  他心中暗忖:

  当年在北境做主帅时,看过无数事,见过无数人。

  如今有空闲,不如就写些话本子。

  把当年北境的人,当年的事,一一记下来,让世人看看,他们的故事。

  顾辰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蘸饱了墨。

  他没有立刻落笔,而是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北境的那些,至死都无人记得的英雄们。

  有个瘸腿军医,四十多岁,黑瘦黑瘦的,成天吹嘘自己有个考上功名的儿子。他戍边,既是为了儿子,也是为了百姓。

  有个猎户出身的神射手。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只说“打完仗再谈家”。十五岁从军,六十岁得归,弓弦把手指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他很少说话,只是日复一日地练箭,练到后来,闭着眼睛都能射中百步外的铜钱。退伍时,把攒着多年用来娶妻的钱,给了身边的士卒。

  有对父子。父亲是个老兵,儿子十六岁就跟着上了战场。父亲战死后,儿子将尸首烧成骨灰,装在一个粗瓷坛子里,背在身上继续打仗。后来有人劝他把骨灰送回去,他摇了摇头,说:“我爹的遗言是,让他亲眼看着儿子杀胡人。”

  有对兄弟。哥哥叫阿虎,弟弟叫阿豹,长得一模一样,连老兵都分不清谁是谁。每次点卯,都要问一句“你是哥哥还是弟弟”。后来一场血战,哥哥的眼睛被胡人的弯刀砍伤了,从此瞎了一只眼。从那以后,再也没人分不清他们了。

  有个骑术极好的胡人汉子。高鼻深目,一看就不是中原人。他是孤儿,被一对善良的大乾牧民夫妻捡回家,从小耳濡目染,学圣人言。可他那张脸骗不了人,他没法考功名,没法入仕途,只能当兵。打起仗来,却比谁都拼命。

  有个马奴。被诬陷逃役,发配到军中。后来一次遭遇战中,他骑着马冲进敌阵,再也没回来。临死前,他托一个同乡告诉主将:“回去告诉将军,我不是逃兵。”

  还有很多很多……

  这些人,这些事,史书不会写。

  那些煌煌巨著里,只有帝王将相,只有赫赫战功,只有“斩首”、“收复”、“大捷”。

  可那些倒在雪地里、死在胡人弯刀下、被历史碾成尘埃的普通人,没有人会记住他们的名字。

  可顾辰想记住他们。

  他不想让他们白活一场。

  笔尖落下,墨迹晕开。

  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开始写,他已经想好了这个话本的名字,就叫——

  北境英雄传。

  他又想了想,给自己取了个“无名生”的笔名。

  他对战场,过于了解了,如果他用真实姓名去写作,这本书一旦传开了,注定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让人误以为他上过北境战场。

  随后,他开始动笔:

  “话说北境苦寒之地,常年风雪漫天。可就在这片冻土之上,有一群人,用他们的血,暖了这方天地……”

  顾辰写得很慢,很慢。

  窗外骤起狂风,呼啸而至,将窗户吹得吱呀作响,恍若老木呻吟,在这寂夜之中格外刺耳。

  顾辰也没有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走着。

  灯油烧了大半,火光暗了下去,他把灯芯往上拨了拨,那火苗跳了一下,又亮了起来。

  整个屋子里,只有这不灭的灯火,不歇的笔,和一颗不肯让那些人白活一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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