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圣元年,夏。

  杨开骥和柳若斓的婚事办得极快。

  从榜下求婿到六礼齐全,前后不过几月,宛如有人在后面拿鞭子赶,生怕稍一迟疑,就有人反了悔。

  京城里都说:“柳大人好眼光、好手段,榜下择婿时选中了状元郎。”

  也有说:“柳小姐好福气,她那夫婿状元郎杨开骥,面如冠玉,才华横溢,前途不可限量。”

  婚宴定在六月十六,黄道吉日。

  杨开骥置了宅院,婚宴自然设在此处。

  今日,杨家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一串一串的,如同熟透了的柿子在风里晃。

  门楣上贴着烫金的双喜字,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

  宾客如云,车马塞巷。

  轿子一顶接一顶地落在门口,车夫们吆喝着,马打着响鼻,混着鞭炮的硝烟味,整条街都热闹得过年似的。

  顾辰到的时候,裴璋已经在了,正站在廊下和几个官员说话。

  顾辰注意到,腰间那只香囊换了新的。

  “以德!”裴璋一眼瞧见他,撇下众人迎上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嗯,这身不错。”

  顾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青衫。

  这是翰林院发的官服,料子不算好,但胜在整齐利落。

  “翰林院发的。”

  裴璋随后展开双手,语气带着些臭美的意味,问:“看看我这身,发现有什么变化没?”

  顾辰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香囊。”

  裴璋拍了拍那香囊,眉飞色舞:“对咯,王小姐和我互换了信物,岳母已经见到了,不过岳父在外履职还没见上…”

  两人正说着,门口一阵喧哗,杨开骥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喜服,衬得面如冠玉,眉目含笑。

  那红色极正,好似把天边绝美的红霞裁了一块下来,披在身上。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清秀的眉眼照得分明,连睫毛的阴影都清晰可见。

  好一个落落大才,翩翩君子。

  他走在人群中好似在发光,仿佛他天生就该被人看见一般。

  身后跟着一群同科的进士,前呼后拥,笑声朗朗,好不热闹。

  杨开骥一眼看见顾辰和裴璋,快步走过来,拱手道:“景圭,以德,你们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群同科的进士,前呼后拥,好不热闹。

  裴璋笑道:“你的大喜日子,我们能不来吗?状元郎,往后可就是有家室的人了。”

  杨开骥回:“你也快了。”

  随后,杨开骥又转向顾辰:“以德,你也要抓紧啊。”

  顾辰点点头。

  吉时到了。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色的纸屑满天飞,好似下了一场喧闹的红雨。

  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可没有人躲开那呛人的味道,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沾着喜气,等着看新娘子。

  喜娘搀着新娘子跨过门槛,大红盖头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白腻的下颌。

  盖头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一下一下。

  她走得落落大方,每一步都踩在红毡上,不急不缓,尽显名门闺秀的风采。

  顾辰站在人群后面。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他看见了那抹红色的身影。

  阳光从盖头的缝隙里漏进去,在她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他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弯着——在笑。

  和前世那种礼节性,还略微带有矜持的微笑不同。

  这次,是真正发自心底的,甚至藏都藏不住的笑。

  “一拜天地——”两个人跪下去,叩首。红毡上绣着并蒂莲,莲花的纹路被膝盖压出了褶皱。

  “二拜高堂——”柳铭和杨老夫人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拢嘴,眼角有泪光在闪。

  “夫妻对拜——”两个人面对面,缓缓弯下腰去。

  大红喜服的衣摆在地上交叠在一起,犹如两片从此相汇的云。

  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柳若斓勾了勾唇。

  终于。

  终于等到了。

  她等了两辈子,等到了这一天。上一世,她嫁的是顾辰。

  无数个日日夜夜披星戴月,她从没有体会过那些她在话本里读过的,属于男女的喧闹与甜蜜。

  她嫁了人,可她又好像没有嫁。

  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嫁的是杨开骥,是她前世仰慕了一辈子的人。

  他的诗她能背,他的词她能默,他在八月诗会上的一颦一笑,她记了两辈子。

  她求了父亲,改了命运,把本该属于顾辰的婚事,抢给了杨开骥。

  杨开骥来侯府提亲时,他们能聊诗词歌赋,能在廊下琴笛合鸣,是那般天作之合。

  现在,她正在他面前,和他对拜。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想——这一世,她终于选对了。

  柳若斓的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把整张脸都点亮了,即使隔着盖头都能感受到。

  顾辰看着那个笑容,他上辈子没见过柳若斓这样笑。

  这一世,她嫁给了杨开骥,她笑了。

  酒宴开席,觥筹交错。

  菜品流水似的端上来,席面上摆满了珍馐美味。

  顾辰坐在角落里,慢慢喝着一杯酒,听着周围同科进士的议论。

  “听说了吗?杨状元去御史台了。”

  “这么快?这才放榜多久?”

  “你们懂什么?新帝登基,当然要开始任用新的人才,所以杨状元、裴榜眼很快就得了实职。”

  柳家嫡长子柳若珩说道:“御史大夫亲自点的名,我妹夫的辩才谁不知道?对谈时引经据典,谁都能说服。”

  一个新科进士夸赞:“文采也好,写折子也是一把好手。这样的人不去御史台,去哪里?”

  又一个进士说道:“那裴榜眼也定了,户部。原本刑部也要抢他,大理寺卿薛攸文点名要人,潜龙卫指挥使龙光都来找过他,最后是裴家老爷子亲自出面,把人摁在了户部。说是算学之才,去了刑部可惜。”

  “对对对,裴兄那手算学是真绝,又快又准。上回我在户部亲眼所见,一个时辰算清了好几天的粮草账,户部那帮老账房都看傻了。”

  “可不是嘛。刑部那边不死心,说好了以后调任过去,两边共用。”

  “那顾探花呢?就是那个考武举的?”

  说话的人声音压低了:“顾探花在翰林院。黎侍讲带着他。”

  “黎侍讲?那……也不差。文探花入翰林,本就是正途。还是武状元,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啧,崇圣元年这一届,真是不得了。状元、榜眼、探花,一个比一个厉害,往后怕都是国之柱石。”

  “可不是嘛,都说崇圣三杰……”

  这些话断断续续飘进顾辰耳朵里,他面色如常,该吃吃该喝喝,似乎什么都没听见。

  可有人听见了。

  隔着几桌的屏风后面。

  柳若斓正穿着嫁衣,一身水红色的襦裙,由几个人搀着往内屋走,嘴角还挂着方才的笑意。

  她听着外头男宾席上传来的议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崇圣三杰……”

  杨开骥是状元,裴璋是榜眼,顾辰是探花。

  他们三个,并称三杰,被人放在一起谈论,好像不分伯仲似的。

  可怎么就不分伯仲呢?

  杨开骥是状元,顾辰是探花。

  杨开骥面若冠玉,气度不凡,顾辰看着平平无奇,细看是很清秀,但毫无特色。

  杨开骥能诗会赋,顾辰只会写那些干巴巴的策论。

  杨开骥和她一样,对于琴棋书画皆有涉猎;顾辰则压根不懂这些,也不愿意学。

  杨开骥待人接物侃侃而谈,神采飞扬,八月诗会时更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而顾辰呢?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字词来,素日里总是沉默不言。

  柳若斓在心里把两个人比了又比,怎么想都觉得杨开骥样样强过顾辰。

  可外面那些人,偏偏要把他们三个放在一起说。

  她垂下眼睫,在心中暗暗想到:

  这一世,你不过是个流民,没有家世,没有背景,如今你只怕是连娶亲都做不到吧。

  这一世,我选了自己爱的人。

  杨开骥会陪她逛夜市、赏花灯、去诗会,会懂得我琴声里的喜怒哀乐,会说我爱听的话,会做她我想让他做的事。

  两人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就能默契如斯。

  至于顾辰,你会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在走过正厅时,侧过头,隔着屏风的缝隙,远远地看见那个坐在角落里的青衫身影。

  他正低头喝酒,侧脸的线条刚硬,木讷、无趣、不善言辞、平平无奇,也就眉目间有几分清秀。

  柳若斓收回目光,嘴角微微翘起,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恍若俯瞰蝼蚁,慈悲之中藏着淡漠。

  不要怪我,顾辰。

  我不爱你,所以我一重生就去求父亲选杨开骥为婿。

  我爱的是杨开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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