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圣十年,初夏。

  赵泰极病重。

  顾辰得知此事时,他尚在北境练兵。

  整顿完夕、漠、锋三州防线后,他才骑着快马回京。

  好在,抵达的时候,见到了最后一面。

  此时的顾怀安已经是太子伴读,穿着一身小号的官服。

  他规规矩矩地坐在外曾祖父旁边。

  小怀安还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外曾祖父这些天看起来很累,说话的声音也很小。

  赵泰极从枕头底下摸出一颗糖塞给小曾外孙。

  枯瘦的手最后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再也不似当年的洪钟:

  “怀安乖,外曾祖累了,要睡一会儿。”

  赵红绫守在床前,握着爷爷的手,感受着那只手从温热慢慢变得冰凉,她也没有松开。

  清溪大长公主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赵泰极临终前又清醒了一会儿。

  他睁开眼,看了看赵红绫,又看了看清溪大长公主,最后看向一旁木讷的顾辰。

  “红绫,你没有选错人。”

  赵红绫噙着泪:“嗯。爷爷,你少说话,你会好起来的。”

  赵泰极摇摇头:“爷爷要去见你爹了,我要去跟你爹说,他的女婿,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红绫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

  她低下头,额头贴着祖父的手背,沙哑着低吟:

  “爷爷,你跟爹爹说,他是和爹爹一样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赵泰极没有再说话,嘴角挂着一个笑容,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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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年,秋。

  顾辰入阁,崇圣帝在早朝上亲自说了旨意。

  大乾最年轻的内阁宰辅,不到三十岁。

  满朝文武,士族出身的欧阳凌、张仲文等人一直不服,联络朝臣上书过几次。

  而首辅吕兆一开始也出言反对,最后却也点了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这样,一个流民出身的孤儿,吃百家饭长大,靠抄书认字,走镖学武,文探花、武状元,安阳治水,鼓州赈灾,南疆破敌。

  他用了不到三十年的时间,把别人一辈子都走不完的路走完了。

  朝中那些曾经嘲笑他“流民出身”的人,如今早已换了一副嘴脸。

  现在,见了他更是要点头哈腰,一口一个“顾阁老”。

  虽然他还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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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国公府邸。

  三个一向反对新政的士族重臣,此刻正在此密会。

  首辅吕兆坐在最上首,手里端着茶杯,思绪千般流转,正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欧阳凌坐在他对面,一只手在盘子边把糕点挑来挑去,最后一个都没吃。

  方入阁一年的张仲文站在窗前,背着手,腰背挺得笔直,嘴巴里发出有一声没一声的叹息。

  欧阳凌先开了口,他咬着牙,语气里满是对皇帝的怨怼:

  “本来邓元直和裴重毅就向着陛下的,现在他也入阁,你说以后这朝堂上,更没有我们说话的份了。”

  吕兆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

  张仲文转过身,看着吕兆:“吕大人,您就没什么要说的?”

  吕兆放下茶杯,看了两位大人一眼,淡淡地回了一句:

  “顾辰的处事能力你们也看在眼里,这么多年了,那么多眼睛盯着他,之前还想着他会登高跌重,可他偏偏没有错漏一件事。你找不到理由处理他的。”

  “那南疆的功勋,更是古往今来少之又少的,敢问你有什么功?什么名?去压住他?”

  张仲文反问:

  “朝廷上找不到错漏,那当年在那安什么县,还有那鼓州,这些地方,他也这样?我不信他这辈子一个子儿不沾?”

  欧阳凌咬着牙骂了一句:“哼,早知道南疆的时候,粮草补给就给少些,结果让他立了那么大的功。”

  张仲文也不满:

  “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那个流民再进一步。武将就让他永远去边关好了,否则照着这个速度,他迟早踩在咱们头上。”

  欧阳凌拍了下桌子:

  “啊,对,这个好,他不也喜欢去整顿防线吗?北胡年年进犯,粮草补给给少些。吕大人,你看,此计甚妙。”

  吕兆摇头:“妙什么?他极晓兵事,万一他又把北胡打败了呢?那时候都不是封国公了。”

  张仲文反问:“那我们怎么办?任由他作威作福?”

  吕兆和善的脸上,此时露出一阵让人难以形容的阴翳:“张大人,你姐姐,也就是张太妃,她所出的宁王李谋,今年多大了?”

  张仲文答:“马上十七了。吕兄问此……”

  张仲文突然感到寒毛竖立。

  吕兆语气依旧平淡:“十七了,比陛下年轻那么多。找时间让我儿吕昱,去多陪陪他吧,他需要学些新东西。”

  张仲文和欧阳凌听了后,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看着吕兆。

  他们听懂了。

  在他们眼里素来不激进的吕兆,居然胆大包天至此!

  欧阳凌张口:“吕大人,你真的打算。”

  吕兆点点头:“这个皇帝比你我都年轻,而且他时常练武,又不近女色,不炼丹吃药。”

  吕兆这段话什么都没说,却又把什么都说了。

  欧阳凌点头了,然后看了一眼张仲文。

  张仲文眼神决然,点了点头:“吕昱去陪宁王,然后呢?”

  吕兆继续说到:

  “与此同时,要麻痹一下他们,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的计划。顺便找个理由,让我儿能空闲下来,你们说呢?”

  两人依旧皱着眉,显然还没有跟上吕兆的节奏。

  吕兆捋了捋胡须:

  “要定一个长久之计,而且要瞒过他们。瞒过陛下,瞒过邓元直他们。最好要,动点真格的,让他们看不清咱们的真实目的。”

  欧阳凌和张仲文听后,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他们都听懂了吕兆的计划。

  “就还是先拿那镇国公做做文章吧。这局棋,咱们慢慢下。”

  他们知道,吕兆的新计划,不光是要动顾辰,还要把一切都翻覆过来。

  他们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去完成这件事。

  --------

  从那以后,朝堂上针对顾辰的明枪暗箭就没有停过。

  有人弹劾顾辰“专权跋扈”,说他入阁之后“乱用职权”,有人参他“结党营私”。

  有人编排他在安阳时的故事,把他训练乡勇说成“训练私兵”。

  有人拿他在鼓州杀刘道吉的事做文章,说他“擅杀平民”。

  还有人编排顾辰的身世,说他和多年前谢逆手下的一个顾姓的手下有关。

  一本接一本的折子递到崇圣帝的御案上,堆得像小山一样。

  顾辰没有辩解。

  他只是在每一条弹劾下辩了一句——“请陛下明察。”

  然后继续做他该做的事。

  同在内阁的邓元直和裴重毅则经常看不下这件事,下了朝偶尔劝顾辰要学会反击。

  两人一个是皇后之父,一个是裴璋的远房伯伯,对于顾辰这个后辈有好感。

  邓元直是因为身份要支持皇帝的,他是皇帝在朝堂的代言人。

  而裴重毅则是看清天下大势的明眼人,作为裴氏门楣的顶梁柱,他想要撑着裴家,自然要掌着舵随着大流而行,让自己的言行不辱没裴氏门楣。

  他也心知顾辰龙非池中物,他是真心希望如顾辰这样的人多立在朝堂上。

  顾辰听了两位大人的建议,频频点头,只说:“陛下圣心烛照,不会有事。”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彻底卷入了党争。

  他虽然了解吕兆、欧阳凌几人,但他从未主动招惹过他们。

  他厌恶党争。

  前世就厌恶。

  前世他爬的慢,后来他卷入的时候,又去了北境。

  前世他躲了一辈子,天下没有变得更好。

  这一世,他打算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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