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致远又转过身,面朝那些正在争论不休的朝臣。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黎致远声音洪亮,清晰地传达到朝堂的里里外外:

  “诸位大人,好兴致。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论了半日,可论出结果了吗?”

  黎致远一张口,这话说的就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

  黎致远向来板正古朴,不苟言笑,怎么今天说话这么——

  阴阳怪气?

  他开口发问,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回答。

  崇圣帝却微微笑了,他知道,他是来搅浑水的。

  黎致远此刻正在冷笑。

  笑容里面裹挟着的讥讽:

  “诸位不用论了。老夫来告诉你们——顾辰那句话,到底算不算大不敬。你们想弹劾顾辰,凭街巷的传言,凭一个已经被罢官的县令的一面之词。这就是你们的为臣子之道?”

  吕昱皱着眉,心中暗忖:

  这个老东西,怎么知道今天朝堂上的事情?

  此刻,欧阳凌正要开口。

  黎致远竟然已经走到欧阳凌面前。

  “欧阳大人,你还记不记得,正治四年殿试。那一年,老夫名次在你之前。论才学,我远在你之上。你不过是有士族的门楣,有门路,起点高,才坐到这个位置。”

  欧阳凌被他一句话说的脸涨红,旋即调整音量:“黎致远,现在是在朝会,我们正在讨论国家大事。”

  黎致远没有再看他,转过身,又看着张仲文:

  “张大人,今天的朝堂辩论,是你们发起的,要我说,干嘛发起这种辩论。直接发起寒门乃至流民能不能进入朝堂的辩论,岂不干净?”

  张仲文反驳:“黎致远,现在是在说顾辰是否大不敬,黎致远,你一个小小五品官,就是这样与我说话的吗?”

  黎致远没有理会他们,继续说:

  “哼。老夫坦白点说吧,以前没有门路的人,根本进不了朝堂。如今他们能进来了,你怕了。你,你们,怕的不是顾辰一个人,怕的是千千万万个顾辰。”

  “怕的是那些没有门第、没有靠山、却比您有本事的人,一个一个地走进来,站到您前面,站到你们头上。”

  黎致远又走到吕昱面前:

  “吕大人,您今天可是好大的威风。您是首辅之子,国公世子,太常少卿,年轻有为。可您今天做的这件事,不是在为您父亲分忧,是在给你父亲招祸。你在朝堂上煽动群臣,弹劾一个无罪之人。”

  “你们引经据典,把一件小事论成天大的事。你以为你在帮士族出气?你,是在掘你们士族的根。告诉你,公道自在人心,你今天的所作所为,最终会传达到天下。”

  “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士族容不下一个流民。”

  “你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士族为了打压一个流民出身的朝臣,不惜颠倒黑白,不惜构陷忠良。这就是你们吕家的家风?”

  吕昱的脸沉了下来,但他也没有反驳。

  因为他反驳不了。

  黎致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只是黎致远不知道,他是在完成他的使命,这是他身为吕家嫡子的义务。

  黎致远站在殿中央,旧官服在光里格外的发白,和朝堂上那些污浊色形成鲜明对比。

  他站在那里,风吹不倒,雪压不弯。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他的身躯顶天立地。

  比起那些朝臣,那些士族出身的,高高在上的,把持朝堂几十年的老臣。

  黎致远的眉目,神态,身姿,言辞,是何等的正气凛然。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刀,削在他们身上。

  把他们的皮一层一层地剥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而里面的东西,不太好看。

  “老夫说了,今天就坦白点讲话。不要搞弯弯绕绕。你们口口声声说顾辰‘大不敬’,你们自己呢?你们在朝堂上结党营私,排斥异己,你们敬了谁?你们这些士族在家乡兼并土地,欺压百姓,你们又敬了谁?”

  “你们在朝十几年,几十年的,你们做过几件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的事?顾辰做了十年。他修堤、治蝗、剿匪、办学、清田、查贪、灭国、赈灾。你们呢?你们做过什么?”

  “你们做了这么多年官,做了这么多事,可你们加在一起,都比不上他一个人。你们不服气,你们嫉妒,你们恨。你们恨他出身比你们低,本事却比你们大。你们恨他封侯拜将,站得比你们高,走得比你们快。你们恨他不跟你们同流合污,不收你们的钱,不拜你们的码头。”

  “你们恨他。所以你们要毁了他。可你们毁不了他。因为他说实话,做实事,他心里装着天下百姓。但你们呢?你们心里装的是什么?是银子,是地契,还是你们那些儿孙的功名前程。你们的心里,没有天下,没有百姓。你们有的,只是一颗被嫉妒烧穿了的心!”

  朝堂上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那些刚才还在引经据典的士族大儒们,此刻全都缄口不言了。

  他们说不过黎致远。

  若论才学,他们当然可以和黎致远辩论一顿,可是他们底气不足。

  因为黎致远说的每一句话,都扎在他们的痛处上。

  他们可以狡辩,可以诡论,可以在道理上偷换概念绕弯子。

  可他们绕不过自己的良心。

  如果他们还有良心的话。

  崇圣帝没想到,黎致远居然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压下这场不该存在的辩论。

  明天,朝野上下,不会再讨论顾辰,只会讨论言辞激烈极端的黎致远。

  那些人,也没法再通过这件事散播更具有煽动性的流言了。

  因为今天的朝堂上,只发生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

  黎致远在朝堂上,舌战群儒。

  点出那些士族的阴毒心思,更点出顾辰多年来为朝廷、为天下做的贡献。

  只不过,黎致远也会因为强闯朝堂、骂詈朝臣等罪名,为了让崇圣帝压下士族怒火,付出相应代价。

  崇圣帝此时故作愤怒:

  “行了,黎致远,你今天强闯朝堂,在这里无端妄议朝中重臣,究竟是何居心?”

  黎致远直接跪下,非常干脆利落:“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崇圣帝随后看向吕昱:“还有你吕昱,同样误信谣言,干名犯义,你又该当何罪?”

  吕昱也非常干脆:“臣知罪。”

  崇圣帝看到吕昱认罪那么干脆利落,又看向那古井无波且未发一言的吕兆。

  眉头皱得更深了。

  随后,崇圣帝又把几个跟着闹事的“大儒”同样问责。

  --------

  一日后。

  崇圣帝下罪己诏:

  “朕自嗣位以来,夙夜忧叹,惟恐有负先帝所托。

  十载于兹,行新政,擢贤才,励精图治,未尝一日懈怠。然朕自知,德有不逮。

  天下黔首,尚有饥寒者;边关将士,徒作无谓之殒身;贪官污吏,多未绳之以法。

  朕固不能遍观四海九州之疾苦。非不欲也,实不能也。朕一人耳,非神仙也。

  朕今日下罪己之诏,负天下苍生深矣。自今以往,当益自淬砺,使黎庶得饱暖,使此天下更臻于治。”

  朝堂上得知皇帝这一手。

  心里都门清着,崇圣帝也是在引火上身,也是要努力保下顾辰。

  这一次针对顾辰的流言攻势,可以说随着黎致远和崇圣帝的一系列牺牲,被彻底粉碎了。

  几日后,崇圣帝又下旨——

  吕昱与前日发难之大儒,煽动朝臣,妄议功勋,罢官;黎致远擅闯、咆哮朝堂,罢官;吴德,诬陷朝臣,下狱。

  圣旨传到黎家,黎致远似乎早就知道此事,早早就在收拾行囊,准备归乡。

  屋子里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几箱书,一些换洗衣。

  他一辈子清贫,和发妻徐氏带着孩子,本本分分地过了一辈子。

  徐氏问:“一辈子都念叨着家国大义,向来没有一丝劣迹,现在倒好,顶着罪名被罢官了。值得吗?”

  黎致远想都没想就说:“为了他,值得。”

  他心中没有丝毫悔意。

  他在决定上朝的那一刻起,就没想着能在回到官场。

  这对他来说,其实并不好受。

  远离了他多年以来习以为常的文书工作。

  甚至,要远离他此生最珍视的弟子。

  这对他来说,无异于上刑。

  儿子黎肃拉来骡车,栓在门外边,然后走进来:“爹,娘,我来搬吧,你们快歇着。”

  徐氏见丈夫把东西都收拾了,唯独留了食盒立在那桌子上:

  “你怎么,不拿食盒吗?”

  黎致远板着脸摇头:“他是阁臣,日理万机。我不想让他来,来了,就要耽误朝廷的事。”

  徐氏听后,总觉得这不是黎致远的心里话。

  他把徐氏的食盒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他似乎在揣测,顾辰最后会不会来送他。

  希望他来,又不希望他来。

  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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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致远明天正式下线,猜猜看他会不会带食盒呢,顾辰会不会去送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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