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致远离开时,天刚刚亮。

  他雇了辆骡车,儿子黎肃把书箱、衣物等物什挨着挨着搬上去,占了不少地方。

  骡子打了个响鼻,儿子踩上去,坐在骡车外,随后扬鞭,车轮开始转动。

  出城门之际,晨雾犹未散尽,笼罩四野,如纱如帐。

  城门洞有些晦暗,唯洞口透入一片灰白的光,照得前路依稀可辨。

  黎肃坐在车沿上,探着头,看到了一个他熟悉的人影:“爹,他来了。”

  骡车停了。

  黎致远掀起车帘,探出头,目光眺过去。

  城门口站着一个沉稳的身影,顾辰。

  没有穿属于镇国公的朝服,而是着了当年的一袭半旧青衫。

  黎致远见此情景,唇齿微动,似有千言欲出,却又凝在喉间,终究叹息一声。

  顾辰行至车前,正衣冠,整袖袍,随即屈膝落地,端然跪于尘中。

  额头触地,没有起来。

  黎致远看着他:“你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顾辰没有起来,声音闷在砖地里:“先生致仕,学生来送。”

  “唉,起来吧。”

  顾辰站起身。

  黎致远下了车,随后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这大概,就是此生的最后一眼了。

  “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黎致远开口问。

  顾辰点头:“一些没有想通,这两日,找机会与陛下独处,但陛下有意转换话题,似乎也不打算说。”

  黎致远捋须:“你很想知道,我为什么晓得,那些人那日打算针对你吧?”

  顾辰回答:“嗯,此事,学生,确实没想通。”

  顾辰抬起头,看着黎致远。

  清晨的光带着洗涤一切的意味,洒落于二人面庞。

  黎致远眸光低垂,落于顾辰身上,沉吟片刻,然后说:“我是文职潜龙卫。”

  顾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前世,他可是到死都不知道这些。

  前世,先生始终就是先生,在他成为镇国公之前就离开人世了。

  前世的他没有那么早卷入朝中争斗,自然也没有让先生为自己——牺牲。

  黎致远语气平平,但很是认真:

  “先帝在位中期,我被秘密选入潜龙卫。这件事,朝野上知道的人很少,潜龙卫内部都只有几个人知道。而我也从不参与他们的行动,甚至不领他们的俸禄。”

  “我的任务只有一个,在翰林院蛰伏,相看一下每次新科的前三甲,顺便听一听翰林院中的风声。”

  “此外,崇圣元年,陛下就让我带你,一是怕你被官场的歪风染了,二是——让我看着你。既是监视,也是保护。”

  他稍微停了停,目光落在远处的晨光里:

  “那吴德的呈文送进京城前,潜龙卫就已经截获了消息。那是朝堂辩诬前,我在潜龙卫秘密查到的。我知道了这些事,就知道他们要对你做什么,猜出了他们的全盘算计。”

  “只可惜,我有潜龙卫秘密进宫之权,却没有上殿之权,这才有了那日的那一幕。说来真是奇怪,潜龙卫查到了这个消息,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陛下。不过,流言的出处,你应该能猜了个大概了吧。”

  顾辰思忖稍许,然后说了一句:“先生,潜龙卫中,也有士族的人。”

  黎致远凝视着爱徒,目光未曾稍移,最终微微颔首:

  “没错,顾辰啊,你是难得的人中龙凤。朝局如今,依旧暗流涌动。我走了这一步后,朝中人心明澈,都会想明白发生了什么。而吕兆他们……”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

  顾辰开口:“吕昱,这件事按理来说完全没必要他来做。就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还有什么招了,是重新对我展开污蔑?或者,有藏得更深的想法?”

  黎致远分析:“前者,还好说。后者的话,就不好说了。总之以后,朝堂上,你只能一个人走下去了。”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能提点、保护他的老师了。

  顾辰眉峰紧蹙,锁着无尽愁绪,愁闷挂在脸上,苦痛纷沓而至,翻涌难平。

  黎致远猜出顾辰在想什么:“顾辰,你还在想,那日我上殿一事。”

  “学生……”

  黎致远摇摇头:“你不必过多挂怀此事。”

  “我老了,无所谓自己的名声了。天下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你。虽说他们得逞,也只是让你名声受损,但老夫,不容许你身上有这些子虚乌有的流言。”

  顾辰拱手一拜:“学生,多谢先生。”

  “不必。”

  黎致远皱着眉,没有接这个“谢”字。

  他看着顾辰,字字如金石一般重:

  “崇圣元年,陛下暗示让我带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你心性实在是上乘,与我是一类人。甚至,在我看来,除了一些朝堂规矩外,处理政务方面,你都完全不需要老师。”

  随后,旧时的记忆翻涌,多少前尘事,再度浮上心头。

  黎致远决定,将自己的半生,都说与自己的学生听:

  “我三岁时,曾趴在乡间一瓦房上,偷听一个落第秀才读书,仅听一遍,就能学那人背诵诗文。那人看了也不恼,反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教我读写。”

  “五岁时,我已经能颂诗文、解经义,时人谓之曰,神童。就这样,一家老小,出钱出力,供我读书。盼我,功成名就。”

  “十岁时,我默默立下誓言。那也是我后来赠予你的话,此生定要——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民,最后,无愧于己。”

  “正治年间,先帝联合士族,经过一番筹谋杀死梁逆,掌握实权。我等凡庶子弟,终于有了考取功名的机会。我也就此,中了进士。然而,因为没有门路,又不愿钻营,我从此在这翰林院内,沉埋多年。”

  “我也曾有许多志向,许多抱负。却都因为士族把控天下的朝局,只能把这些,深深埋藏在心里。可在见了你之后,我恍然觉得,此生的抱负,何尝不能在学生身上实现。”

  “我自而立之年便知,救一人易,救苍生难。治一县易,治天下难。但我在你身上,却看到了这种可能性。 ”

  这些话,前一世从未听先生说过。

  他只是大概知道先生的出身,先生早年的境遇,但他究竟做过什么,想过什么,他都不知道。

  说着说着,黎致远突然想起了什么,语声陡然拔高数分:“哦,对了,孩子他娘,食盒。”

  车中,徐氏听了丈夫的话,探出头来,拿出一份食盒,递给了黎致远。

  黎先生将食盒递给顾辰,随后,拍了拍顾辰的肩膀。

  动作轻盈,却让人想起诸多前尘往事。

  他在翰林院值房里,指着墙角的一摞书说“把那些校完”。

  他用笔指着桌边的食盒,轻描淡写地说“你师娘做多了”。

  他让妻子替他没有父母亲族的学生操持婚事。

  他去看望他刚出生的孩子。

  他为他校书校得不错而欣慰。

  他为他在安阳与鼓州的功绩而欢喜。

  他为他在南疆立下不世功勋而赞口不绝。

  往日种种,点点滴滴,凝聚在这对不善言辞的师徒的岁月里。

  黎致远言至此时,神色肃然,言辞凝重,字字如镌如刻:

  “顾辰啊,你此生,所言所行,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民。”

  “你,从未让先生失望过。”

  顾辰听后,整个人仿佛被无形之力定住一般,待在原地无法动弹。

  上一世,他从未听过这句话,先生也一直古板地只会对他训话。

  他知道,食盒就是先生的最高奖励。

  可有些时候,在他内心深处,他还是想听听,先生的亲口夸赞。

  “怎么了,顾辰?”黎致远捋着胡须。

  顾辰怔了一下,拱着手:

  “啊,学生,学生只是,没想到,先生会说出这些话。”

  黎致远听后,冷哼了一声:

  “哈,看来你还是习惯了曾经的我。罢了,最后给你习惯习惯。”

  黎致远忽而板起脸:“你是阁臣,跑来送我这个糟老头子做甚?误了朝廷的事。”

  顾辰眼眶微红,再度跪下叩首,感觉熟悉的先生回来了:“先生放心,学生,误不了。”

  “从此以后,”黎致远再度看向顾辰,想起多年前两人初遇,心中再度涌出那四个字:“戒骄,戒躁。”

  四个字,他听了两辈子。

  此去再相见,又是何年?

  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亲口听到那四个字了。

  “学生此生,永远谨记,先生教诲。”

  黎致远说完,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他就那么跪着,跪在晨雾里,跪在阳光里,跪在黎致远远去的骡车前。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顾辰跪在原地,没有起来。

  车走出很远,他听见风中传来一个声音。

  一声叹息。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之后……

  朝堂辩论发生不久,由崇圣帝所派,前往顾辰幼年所居住的乡里调查的人回来了。

  他们找到了当年的顾辰去读书的书厮,又找到了顾辰跑过活计的镖局。

  证明了顾辰就是实实在在的流民出身,这才昭告朝野上下,彻彻底底地,堵住了流言蜚语。

  接下来大半年时间,朝堂上的明争暗斗似乎也消停了。

  顾辰不知道是士族旧党在酝酿着什么,或是真的就打算就此罢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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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后,崇圣十一年,冬末之际。

  一个让朝堂上下都眉头紧皱的消息传来。

  北境夕州营方向军报——

  北胡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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